阳光照在那些金线上,一闪一闪的,好像那条龙随时会从袍子上飞起来,驮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女,飞回那个坐满了人的戏台子上去。风把防尘罩吹得鼓起来,像一个看不见的人,穿上了那件戏服,在我面前慢慢地转了一个圈。

奶奶的樟木箱子里,压着一件戏服。大红的蟒袍,绣着金线的龙,龙头上的须是用银线盘的,一颗一颗,细密得像露珠。我小时候偷偷打开看过,摸了一下那条龙,指尖滑滑的,凉凉的,像摸到了另一个时代的皮肤。奶奶说,那是她十六岁登台时穿的,那天唱的是《贵妃醉酒》,她扮杨玉环。“台底下坐满了人,黑压压的一片,我看不清谁是谁。但我一开口,整个场子都静了。那种静,我这辈子都忘不掉。”
后来戏班子散了,奶奶嫁了人,再也不唱戏了。但那件戏服她一直留着,压在箱底,每年夏天拿出来晒一次。晒的时候她不让别人碰,自己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,一边晒太阳,一边看着那件袍子,有时候还哼两句。声音很小,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到。我趴在她膝盖上问她:“奶奶,你想不想再唱一次?”她摸摸我的头,说:“想。但不是什么事想就能做的。”我不懂,觉得想唱就唱呗。长大了才明白,有些东西一旦放下了,就再也拿不起来了。不是拿不动,是不敢拿。
奶奶走的那年,我帮妈妈整理遗物。妈妈要把那件戏服扔了,说留着占地方。我抢了过来,抱在怀里,像抱着奶奶年轻时的魂。现在那件戏服挂在我家的衣柜里,用防尘罩罩着。每年夏天,我也把它拿出来晒。我不会唱戏,但我学着奶奶的样子,坐在旁边看着它。阳光照在那些金线上,一闪一闪的,好像那条龙随时会从袍子上飞起来,驮着一个十六岁的少女,飞回那个坐满了人的戏台子上去。风把防尘罩吹得鼓起来,像一个看不见的人,穿上了那件戏服,在我面前慢慢地转了一个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