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蜂箱里那些勤劳的蜜蜂,眼睛里总有光。雨停了以后我走了,第二天再去,帐篷和蜂箱都不见了。槐花还在开,但养蜂人已经去了下一个花期。

槐花开的季节,养蜂人来了。他在村口的空地上支起帐篷,摆开蜂箱,一箱一箱的,整整齐齐,像一座微型的城市。蜜蜂嗡嗡地飞出去,又嗡嗡地飞回来,腿上沾满了金黄的花粉。养蜂人姓刘,五十多岁,脸被太阳晒得黑红,嘴唇干裂了,起了一层白皮。他不太爱说话,有人来买蜜,他就指指桶上的价签,收了钱,点一点头,算是道谢。
我跟他买过一次蜜,趁他装瓶的时候聊了几句。问他一年跑几个地方,他说:“从南到北,追着花期跑。油菜花、槐花、枣花、荆条花、荞麦花,花开到哪里,我就跟到哪里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,好像在说一件很日常的事情。但我能想象,一辆破旧的卡车,拉着几百个蜂箱,从海南一直走到黑龙江,几千公里的路,风餐露宿,一个人,一群蜜蜂。那种漂泊不是每个人都受得了的。他说他习惯了,“蜜蜂都不怕,我怕什么?它们去采蜜,我就等着。等它们回来,蜜就满了。”
有一次夜里下大雨,我去看他帐篷里有没有进水。掀开帘子,他正坐在里面,就着一盏充电灯看一本很旧的《三国演义》。书页都卷了边,有些地方被雨水洇过,字迹模糊了。他见我来了,挪了挪位置,让我坐。那晚我们聊了很久,聊三国,聊水浒,聊他这些年走过的地方。他说他最想去的地方是大兴安岭,听说那里的椴树蜜是白色的,像雪一样。“等攒够了钱,就去。”说这话的时候他的眼睛亮了一下,像蜂箱里那些勤劳的蜜蜂,眼睛里总有光。雨停了以后我走了,第二天再去,帐篷和蜂箱都不见了。槐花还在开,但养蜂人已经去了下一个花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