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到和那些墓碑的影子连在了一起,分不清哪是人的,哪是碑的。
公墓在山坡上,一层一层往上,像梯田。守墓人老陈住在山脚的一间小屋里,一个人,一只猫。每天早上他拎着扫帚上山,把每条路扫一遍,把每个墓碑前的落叶捡干净。三百六十五天,风雨无阻。他在这里守了十七年,守着一万多块墓碑,守着那些永远不会再醒来的人。有人问他怕不怕,他说:“怕什么?他们又不吃人。”然后嘿嘿地笑,笑声在空旷的墓地里传得很远,撞到对面的山上,又弹回来。
他认识每一块墓碑上的人。不是记得他们的名字——上万个人名,记不住——但他记得他们的故事。13排7号,是一个年轻的警察,因公殉职,走的时候才二十四岁。每年清明,他的同事都会来,穿着制服,敬礼,不说话。21排4号,是一个小女孩,五岁,墓碑上刻着一只兔子。她的妈妈每个月都来,带一束雏菊,坐在那里一坐就是一整天。45排9号,是一个老太太,活了九十八岁,无儿无女。下葬那天没有人来,是老陈帮她填的土。“人这一辈子,热闹也是过,冷清也是过。到了这下面,都一样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正蹲在地上给一只流浪猫喂吃的,那猫很瘦,但眼睛很亮。
老陈说他不会一直守下去,再过几年就干不动了。“到时候这些碑谁扫?不知道。也许就没人在乎了。”他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土,看向漫山遍野的墓碑。夕阳把那些石碑染成了金色,远远看去,像一片金色的森林。风吹过来,松树沙沙地响,像无数人在低声说话。老陈听了一会儿,扛起扫帚,慢慢地往山下走。猫跟在后面,尾巴竖得笔直。一人一猫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,长到和那些墓碑的影子连在了一起,分不清哪是人的,哪是碑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