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人把船划走了,老人站在渡口上,一直看着那条船变成江心的一个点,然后消失在对岸。他转过身往回走,背又弯了下去,步子又慢了下来。但那一天他脸上的笑,一整天都没散。

渡口边有一个修船的棚子,棚子下面停着一条木船,船底朝天,船身上糊满了桐油拌的麻丝。修船的老人姓钱,七十多岁了,腰弯成了一张弓,走路的时候两只手背在身后,一步一步地挪。他修了一辈子的船,什么船都修过,木船、水泥船、铁壳船,大的小的,新的旧的。“这条江上的船,十有八九是我修的。”说这话的时候他很得意,眼睛眯成了一条缝,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,像核桃壳。
但他的棚子越来越冷清了。江上的木船越来越少了,换成了快艇、游轮、铁壳货船,那些船不用他修,坏了直接换零件,或者直接换新的。他坐在棚子里,有时候一整天都没人来。他也不着急,泡一壶茶,听收音机。收音机里唱的是黄梅戏,《天仙配》,七仙女和董永的故事。他听了几百遍了,每一句唱词都背得下来,但他还是听,跟着哼,手指在膝盖上打着节拍。他老伴走了五年了,以前老伴在的时候,会给他送饭来,两个人坐在棚子里吃,一边吃一边看江上的船。现在只剩他一个人了,饭是自己带的,装在保温桶里,到点了打开吃,吃完了盖上,继续听收音机。
有一天来了一个人,要修一条木船。老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站起来的时候腰都直了一些。他围着那条船转了好几圈,摸摸这里,敲敲那里,嘴里念念有词。“龙骨没事,肋骨断了两根,换掉就行。船底板有几处烂了,要补。”他的声音忽然有了力气,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,像一个接到了命令的士兵。那天他一直干到天黑,没有收工。第二天又来了,第三天也来了。船修好的那天,他坐在船头,点了一根烟,看着自己的手艺,看了很久。那个人把船划走了,老人站在渡口上,一直看着那条船变成江心的一个点,然后消失在对岸。他转过身往回走,背又弯了下去,步子又慢了下来。但那一天他脸上的笑,一整天都没散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