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这座桥上跑来跑去的汽车，跟他没有关系。他活在他的时代里，那个时代还没有桥，只有渡船。

江边有一个废弃的渡口，石阶被水泡得发黑，缝隙里长满了青草。渡船早就没有了，只剩一根拴船的石柱，歪歪斜斜地立在岸边，像一个站累了的人在打盹。我小时候坐过那条渡船，从这岸到对岸，五分钱一趟。船夫是个独眼老汉，另一只眼睛也是半瞎的，但他撑船撑得好，竹篙点在水里，船就稳稳地出去了，不偏不倚，正好在对岸的码头靠岸。他从来不说话，有人问他话，他就“嗯”一声，也不知道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。他只在收钱的时候说两个字：“五分。”多一个字都没有。

那条渡船每天要跑几十个来回，从清晨到黄昏，不停地渡人。有人去对岸赶集，有人去对岸走亲戚，有人去对岸看病，有人去对岸上学。船不大，一次能坐十几个人，挤得满满当当的。船夫站在船尾，竹篙一撑，船就离了岸。江风吹过来，把船头的红旗吹得猎猎作响。船上的人都不说话，各想各的心事。偶尔有一两个小孩叽叽喳喳，被大人呵斥一声，就安静了。只有江水拍打船舷的声音，哗啦哗啦的，像在跟船说话。船夫听了一辈子，大概能听懂。他说不出那些话是什么意思，但他知道江什么时候高兴，什么时候不高兴。高兴的时候水是清的，不高兴的时候水是浑的。

后来江上修了桥，渡船就停了。船夫和他的船一起消失了，没有人知道去了哪里。有人说他死了，有人说他去了下游，还有人说他把船卖了，换了一头牛。我不知道哪个是真的，但我宁愿相信他没有死，只是去了别的地方，继续撑船。他离不开江，就像鱼离不开水。他在岸上活不了。每年清明我回乡扫墓，都会经过那个废弃的渡口。石阶还在，石柱还在，只是没了船，没了人。江水还在流，哗啦哗啦的，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。我站在石阶上，闭上眼，好像还能听到竹篙点水的声音，还能闻到江水混着柴油的味道，还能看到那个独眼的船夫，站在船尾，面无表情，嘴里叼着一根烟。他大概还在某个地方撑着船，渡着人。而这座桥上跑来跑去的汽车，跟他没有关系。他活在他的时代里，那个时代还没有桥，只有渡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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