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会把它传下去，传给有女儿的那一代。不是因为它值钱，是因为它记得。记得一个女人的手曾经一寸一寸地织过它，记得那个已经消失的村庄，记得那条通往染坊的小路。这些事如果连一块布都不记得了，就真的没有人记得了。

祖母的衣柜里有一块蓝印花布，叠得方方正正的，放在最底层。我小时候偷偷拿出来看过，很大的一块，铺开来能盖住整张床。布是深蓝底子，上面印着白色的花纹，是缠枝莲，花蔓勾勾连连的，缠在一起分不开。祖母说，这块布是她出嫁时候的嫁妆，是她娘亲手织的布、亲手染的花。“那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都织布，春天种棉花，秋天纺线，冬天织布。织好了拿到染坊去染，染出来的布做衣裳、做被面、做包袱皮。现在没人织了，也没人染了。”

祖母拿出那块布的时候，手指在花纹上慢慢地摸，像在摸一张地图。“这个花叫‘缠枝莲’，寓意是连年有余、子孙绵延。”她指着那些弯弯曲曲的藤蔓，一个一个地数，这个花苞代表什么，那朵莲花代表什么。我不记得那些寓意了，但我记得她说话时候的表情，很认真，很温柔，好像那些花纹里藏着整个家族的命运。她摸着摸着，忽然叹了一口气，说：“这些东西，以后没人会做了。”她说的不是印花布，是那些手艺，那些寓意，那些一代一代传下来最后断在了她这一辈的东西。

祖母走后，那块蓝印花布传到了我手里。我把它铺在床上，每天晚上躺在上面，闻着布上残留的旧时光的味道。那味道很淡，说不上来是什么味，有点像晒干的棉花，有点像陈年的木头，有点像祖母身上的气息。我闭上眼睛，好像能看到一个年轻的女人，坐在织布机前，脚踩着踏板，手推着梭子，咣当咣当地织布。织好的布从机器上一寸一寸地长出来，白白的，软软的，像一条河流。然后她把布卷起来，背在身上，走过田埂，走过小桥，走到镇上的染坊。染坊里的大缸装满了蓝靛，布放进去，拿出来，就变成了蓝色，变成了白色，变成了那些缠在一起分不开的莲花。那是她的青春，她的嫁妆，她的一生。现在那块布在我这里，我舍不得用，也舍不得扔。我会把它传下去，传给有女儿的那一代。不是因为它值钱，是因为它记得。记得一个女人的手曾经一寸一寸地织过它，记得那个已经消失的村庄，记得那条通往染坊的小路。这些事如果连一块布都不记得了，就真的没有人记得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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