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一生编了几百个篮子,给别人编,给邻居编,给亲戚编,唯独没有给自己编一个。他自己用的那个,是最旧最破的,提手断了用铁丝缠着,底磨穿了补了一块木板。他就用那样的篮子,挑了一辈子的水,装了一辈子的菜。竹子还记得他的手,但那双手已经不在了。

爷爷会编竹篮。后院的竹林里砍几根竹子,劈成篾条,青色的皮削掉,留下黄白色的芯。篾条在他手里像面条一样软,上下翻飞,左右穿插,不多时,一个篮子的底就打好了。然后一圈一圈地往上编,篾条交错,经纬分明,像织布一样。编到最后,收口,安提手,一个篮子就成了。爷爷编的篮子很结实,挑水、装菜、放馒头,用上十年八年都不会坏。村里的人都说爷爷手艺好,来求他编篮子,他从不推辞,也不要钱,人家给几个鸡蛋、一把青菜,他就收了。
爷爷编篮子的时候不说话,嘴里叼着一根烟,眯着眼睛,手上的活不停。我坐在旁边看,一看就是一个下午。劈篾的声音清脆,咔嚓咔嚓的,像在嚼饼干。编篮子的声音细密,沙沙沙的,像蚕在吃桑叶。阳光从竹林缝隙里漏下来,落在爷爷的手上,落在那只正在成形的篮子上,光斑晃动,像金色的小虫在爬。有时候他会停下来,把篮子举起来,歪着头看一看,又放下去,拆掉几根篾条,重新编。他说:“编篮子跟做人一样,有一根篾条错了,整个篮子就歪了。所以不能急,慢慢来。”
爷爷老了以后,手抖了,编不动了。那些工具——篾刀、刮刀、锯子——都生了锈,挂在墙上,像一些沉默的遗物。后院的竹子还在,一年比一年多,一年比一年密,但再也没有人去砍了。爷爷走的那年,我在他的床底下翻出最后一个篮子,编了一半,没编完。篾条已经发黄发脆,一碰就断。我拿着那个半成品,忽然很想哭。他一生编了几百个篮子,给别人编,给邻居编,给亲戚编,唯独没有给自己编一个。他自己用的那个,是最旧最破的,提手断了用铁丝缠着,底磨穿了补了一块木板。他就用那样的篮子,挑了一辈子的水,装了一辈子的菜。竹子还记得他的手,但那双手已经不在了。
上一篇:周梦白:月亮升起来的时候
下一篇:何知微:尘埃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