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它眼里,我只是一个晚到了几千年的孩子,仰着头,傻傻地看着它。而它也看着我,不言不语,把银子一样的光洒在我的身上。

月亮升起来的时候,村子就变了。白天是灰扑扑的,土路、土墙、土房子,一切都是土的颜色。月亮一出来,那些土就不见了,变成了银子的颜色。屋顶上的瓦片亮晶晶的,像鱼鳞;小路白花花的,像一条河;远处的小山黑黢黢的,像一头蹲着的兽。狗开始叫了,一声两声,此起彼伏,整个村子都响着。叫一阵,歇一阵,然后又叫。没有人嫌它们吵,月亮底下,狗叫是最好听的声音,比什么音乐都好听。它告诉你,这个村子是活的,有人在,有狗在,有烟火在。
村口的老槐树下,照例坐着几个人。大爷们抽旱烟,烟锅子里的火一明一灭,像萤火虫。大娘们纳鞋底,针在头发上蹭一下,再扎进鞋底里,嗤的一声,听着就解乏。他们不怎么说话,偶尔说一句,声音很低,好像怕惊动了月亮。孩子们在周围疯跑,追来追去,笑声尖尖的,脆脆的,在空气里弹来弹去,像玻璃珠子掉在地上。跑累了,就靠在大人腿上,仰头看月亮。月亮真大啊,大得像一个脸盆,上面的阴影看得清清楚楚,有人说那是吴刚在砍桂花树,有人说那是嫦娥的宫殿。小孩子信了,盯着看,希望能看到吴刚的斧头,或者嫦娥的裙子。
我小时候也是那群孩子里的一个。很多年没有在村子里过夜了,不知道现在的月亮还亮不亮,不知道老槐树下还有没有人坐着。村子大概也变了,土路可能变成了水泥路,土墙可能刷了白灰,土房子可能翻成了小洋楼。月光照在上面,大概不再是银子的颜色了。但我还是想回去看看。找一个有月亮的晚上,搬一把椅子,坐在老槐树下,什么都不做,什么都不想,就那么坐着。听狗叫,听虫鸣,听风从玉米地里穿过的声音。月亮不会变,它还是那个月亮,看过李白,看过苏轼,看过我的爷爷,也将看到我。在它眼里,我只是一个晚到了几千年的孩子,仰着头,傻傻地看着它。而它也看着我,不言不语,把银子一样的光洒在我的身上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