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的里面空空的,没有水,没有鱼,没有西瓜,只有一缸子的回忆,沉甸甸的,再也倒不出来了。

院子里有一口水缸,半人高,陶的,外面上了褐色的釉,亮晶晶的,能照见人影。缸里常年装着水,是从井里挑来的,用来浇花、洗菜、洗手。夏天的时候,水缸里会泡着一个西瓜,绿皮的,圆滚滚的,浮在水面上,像一只绿色的鸭子。午睡起来,把西瓜捞出来,一刀切下去,咔嚓一声,红瓤黑籽,凉气直冒。咬一口,甜得眯眼睛,凉得打哆嗦。那是夏天最幸福的时刻。没有空调,没有冰箱,但有水缸,有井水,有泡得冰冰凉的西瓜。
水
缸里不只有西瓜,还有鱼。不是特意养的,是挑水的时候带进来的小鱼苗,小得几乎看不见,在水里游来游去,不仔细看还以为是水里的灰尘。过了一段时间,它们长大了,变成了指头长的小鱼,黑的,灰的,在水缸里穿梭,像一群调皮的孩子。我没事就去趴在缸沿上看它们,看它们怎么吃食、怎么打架、怎么躲在水草后面睡觉。祖母说水缸里不能养鱼,鱼会把水弄脏。我不听,偷偷养着。祖母发现了,骂了我一顿,但没有把鱼捞出来。她知道我喜欢,睁一只眼闭一只眼,由着我去。
后来家里装了自来水,水缸就没用了。放在院子里,风吹日晒,釉面掉了,露出里面粗糙的陶土。裂了一条缝,用水泥补了,补得不严,还是漏。下雨的时候,缸里会积半缸雨水,养着蚊子的幼虫,孑孓在水里一扭一扭的,看着恶心。我想把它推倒摔碎,又舍不得。它在那里待了几十年,见了这个家的兴衰,见了人来了又走,见了孩子长大又离开。它不会说话,但它什么都看见了。最后搬家的时候,水缸留在了老院子里。新的房主大概会把它扔掉,或者卖掉,几块钱一斤,当碎陶片处理。我走的那天回头看了一眼,水缸还站在那里,像一个驼背的老人,目送我离开。它的里面空空的,没有水,没有鱼,没有西瓜,只有一缸子的回忆,沉甸甸的,再也倒不出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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