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不去了。那些炊烟散在了风里,那些日子散在了时间里。我知道它们不会回来了,但我还是愿意站在这里,等一缕不会升起来的烟。
炊烟是村庄的呼吸。早晨的炊烟是轻的,淡的,蓝灰色的,从烟囱里飘出来,扶摇直上,散在晨光里,像一笔淡墨洇在宣纸上。中午的炊烟是急的,浓的,黑灰色的,因为烧的是硬柴,火急火燎地做饭,烟也急急地冒出来,粗粗的一柱,直冲云霄,像一根拴住天空的绳子。傍晚的炊烟是最美的,金色的,因为夕阳照在上面,把烟染成了金色。一缕一缕的,从各家各户的屋顶上升起来,连成一片,像一床巨大的金色的被子,盖在整个村子的上空。
小时候放学,走在田埂上,远远地看到村里的炊烟升起来,就知道该回家吃饭了。肚子这时候就会咕咕地叫,脚步不自觉地快了起来。炊烟是家的方向。不管走多远,只要看到炊烟,就知道家在哪里。有一年冬天,大雪封路,我在外面迷了路,转来转去找不到回家的方向。天快黑了,又冷又饿,急得快哭出来。忽然看到远处有一缕烟,细细的,在灰蒙蒙的天幕上画出一条淡淡的线。我朝着那个方向走,走了很久,终于看到了自家的屋顶,看到了烟囱里冒出来的烟。推开门,祖母正在灶台前忙活,锅里炖着萝卜,热气腾腾的。她看到我,说:“回来了?洗手吃饭。”我嗯了一声,眼泪掉了下来。
现在村子还在,但炊烟很少了。大家都用上了煤气、电磁炉,方便是方便了,但少了那股烟火气。烟囱还在,但成了摆设,像一个不再说话的人张着嘴,什么都喊不出来。偶尔有一两家还在烧柴,烟从烟囱里冒出来,孤零零的,像一只找不到同伴的雁。我站在村口看了很久,想起小时候满村的炊烟,想起那一床金色的被子,想起祖母在灶台前忙碌的背影。回不去了。那些炊烟散在了风里,那些日子散在了时间里。我知道它们不会回来了,但我还是愿意站在这里,等一缕不会升起来的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