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会变得越来越旧,越来越破,也许会烂掉,会碎掉,会变成一堆粉末。但在那之前,它还会挂在那里,像一个沉默的祖先,看着这个家,看着我们这些后人。它不需要做什么,它只需要在那里,就足够了。
祖父的蓑衣挂在墙上,二十多年了。棕丝编的,硬邦邦的,像一块铁板。上面落满了灰,灰又落了灰,一层一层的,看不出原来的颜色。我伸手摸了摸,扎手,像摸到了一只刺猬。祖父活着的时候,每到下雨天,就披上这件蓑衣,戴着竹笠,扛着锄头,到田里去。雨水打在蓑衣上,顺着棕丝流下来,流到地上,汇成一条小溪。他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,一老一小,两个蓑衣,像两座移动的小山。雨大的时候,蓑衣会变得很重,压得人喘不过气。但祖父从来不觉得重,他说蓑衣是雨的衣裳,穿上了,雨就是你的朋友,不是敌人。
祖父说,这件蓑衣是他父亲编的,用的是自家后山的棕树。棕树长得慢,一年才长几片叶子,攒了好几年才攒够编一件蓑衣的棕丝。每一根棕丝都经过挑选,太粗的不要,太细的不要,有虫眼的不要。编的时候要一根一根地编,编一层,压一层,再编一层。一件蓑衣要编大半个月,编好了,能穿一辈子。祖父穿了四十多年,从年轻穿到老,从黑发穿到白头。蓑衣的颜色从棕黄变成了深褐,从深褐变成了黑色。它见证了祖父的青春,见证了他的汗水,见证了他和这片土地之间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。祖父说,蓑衣是有魂的,它跟了你一辈子,你走了,它还会替你守着这个家。
祖父走了以后,蓑衣就挂在那里,再也没有人穿过。下雨的时候,我会走过去看看它,摸摸它,跟它说几句话。它不说话,但我总觉得它在听。它听过那么多雨声,风声,雷声,听过祖父的咳嗽声,听过我的哭闹声。它什么都记得,只是说不出来。有一天我忽然想,如果有一天我也有了孩子,我会告诉他,这件蓑衣是你的太爷爷编的,你的爷爷穿了一辈子。它会变得越来越旧,越来越破,也许会烂掉,会碎掉,会变成一堆粉末。但在那之前,它还会挂在那里,像一个沉默的祖先,看着这个家,看着我们这些后人。它不需要做什么,它只需要在那里,就足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