钟声不只是报时,它是在告诉你:时间在走,不要急,慢慢来。钟声没了,时间变得无声无息,悄悄地来,悄悄地走,像一个小偷,偷走了什么你都不知道。

小镇的钟楼在老街的尽头,不高,三层,青砖砌的,墙面上长满了爬山虎。钟是铜的,据说是清朝的时候铸的,钟身上有铭文,但看不清了,被岁月磨得模糊了。钟声每天响三次:早上六点,中午十二点,晚上六点。每次响的时候,整个小镇都能听到。声音浑厚,悠长,一声接一声,像一个人在喊一个名字,喊了无数遍,从清朝喊到现在。我小时候听到钟声就知道该干什么了:早上六点该起床了,中午十二点该吃饭了,晚上六点该回家了。钟声就是小镇的作息表,比任何闹钟都准。
敲钟的人是一个哑巴,不会说话,但会敲钟。每天准时爬上钟楼,拉起那根粗麻绳,一下一下地敲。他敲得很慢,不慌不忙,好像不是在敲钟,是在跟钟说话。钟回应他,发出嗡嗡的声响,在小镇的上空盘旋,像一群看不见的鸽子。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,也没有人知道他敲了多少年。有人说他敲了四十年,有人说五十年,还有人说从他爷爷那辈就开始敲了。说不清,谁也不在乎。大家只知道,钟声会响,这就够了。那个哑巴就是钟的一部分,就像那根麻绳是钟的一部分一样。没有他,钟就是哑的;没有钟,他就是空的。
后来钟楼要拆了,说是危房,怕倒了砸到人。拆的那天,哑巴没有来。有人说他病了,有人说他死了,还有人说他在拆之前就离开了小镇,去了一个不知道的地方。钟被卸下来,装上一辆卡车,运走了。有人说是运到了博物馆,有人说是当废铜卖了。不知道,谁也不想知道。那口钟走了以后,小镇就安静了。早上六点没有钟声了,中午十二点没有了,晚上六点也没有了。大家看手机上的时间,该干嘛干嘛,也没什么不方便。但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走在街上,耳朵里空空的,好像有人把什么东西从我的身体里抽走了。后来我想明白了,抽走的是时间。钟声不只是报时,它是在告诉你:时间在走,不要急,慢慢来。钟声没了,时间变得无声无息,悄悄地来,悄悄地走,像一个小偷,偷走了什么你都不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