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墨还会在那里,等着一个懂它们的人,来磨开它们,让它们在水里醒来,在纸上复活。
徽州的老宅子里,有一间墨坊,传了五代人了。做墨的师傅姓胡,六十多岁,手掌漆黑,不是脏,是墨渍渗进了皮肤,洗不掉了。他说这是墨给他盖的章,一辈子都褪不了。墨坊里有一股奇特的香味,不是花香,不是木香,是松烟和冰片混合的味道,清冽的,冷峻的,闻着让人安静。墙上挂着一排排的墨条,从新到旧,颜色从漆黑到深灰,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。胡师傅每天早晨起来第一件事,不是洗脸,不是吃饭,是去墨坊里看一看那些墨。他说墨是有生命的,会呼吸,会老去,会死去。新墨是躁的,要放几年才能用;老墨是静的,磨出来的墨汁浓而不滞,黑而不亮。
做墨的工序很复杂,几十道,每一道都不能马虎。最关键是烧松烟。松树要选老松,油脂多的那种,烧出来的烟才细,才黑。烧的时候火候要准,火大了烟粗,火小了烟少。胡师傅烧了一辈子松烟,闭着眼睛都能知道火候对不对。他说松烟是有语言的,火在烧的时候,松烟在说话,你听得懂听不懂,就看你的造化。我问他松烟说什么,他笑了笑,说:“它说,‘慢一点,再慢一点。’”我起初不信,后来在墨坊里待了一整天,仔细听,好像真的听到了什么。不是声音,是一种频率,一种节奏,像心跳,像呼吸,像某种古老的语言,被松烟从遥远的山里带到了这间小小的墨坊里。
墨坊的生意越来越差了,用墨的人越来越少。大家都用墨汁了,方便,省事,打开瓶盖就能用。没有人愿意花时间去磨一块墨,花几分钟,磨出一滩墨汁,再用它写字。胡师傅的徒弟们早就不干了,改行做别的去了。只有他还守着那间墨坊,每天烧松烟,揉墨胚,压墨条,挂在墙上阴干。没有订单,他也做,做好了就挂在那里,一排一排的,像他的孩子。他说:“总有一天会有人要的。好东西不怕等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他正在揉一块墨胚,双手在木板上反复地揉,揉得满头大汗。墨胚在他手底下慢慢地变软,变韧,变得有生命。我想,他说的对。好东西不怕等。哪怕等到他死了,等到这座墨坊塌了,等到松烟的味道散尽了。那些墨还会在那里,等着一个懂它们的人,来磨开它们,让它们在水里醒来,在纸上复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