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把它拿到田野上,试着放了一次。飞起来了,摇摇晃晃的,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。我仰头看着它,线在手里攥着,不敢拽太紧,也不敢放太松。祖父说的话我都记得,但他没有教我,他走了以后,我应该怎么放。
三月的风是软的,软的像棉花糖。这时候就该放风筝了。村里的孩子每人都有一个风筝,买的,做的,大的,小的,五颜六色的,在天空里飘着,像一群找不到家的鸟。我的风筝是祖父做的,竹篾扎的骨架,糊了宣纸,画了一只蜻蜓。翅膀是绿的,身子是褐的,眼睛是金的,活灵活现的,好像随时会从纸上飞走。祖父说,风筝不能做得太像真的,太像真的了,天会把它收走。我不信,每次放的时候都把它放得很高很高,高到只剩下一个小点。祖父在下面看着,不说话,只是笑。
放风筝是有讲究的。不是随便跑跑就能放起来的。要先看风向,风从哪边来,就往哪边跑。跑的时候不能太快,也不能太慢,要刚刚好。等风筝吃上风了,就放线,放一截,停一停,再放一截。线不能放得太快,太快了风筝会翻;也不能放得太慢,太慢了风筝会掉。祖父说,放风筝跟养孩子一样,线在你手里,但不能拽得太紧,太紧了风筝飞不高;也不能放得太松,太松了风筝就跑了。要刚刚好,让它觉得自由,又让它知道有根线牵着。这个分寸,一辈子都学不会。
后来我离开了村子,去了城市。城市里也有风筝,但不是在田野上放,是在广场上放。线是尼龙线,风筝是塑料的,花花绿绿的,印着卡通人物。风不够大,要跑很久才能放起来。放起来也不好看,在钢筋水泥的夹缝里,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。我忽然很想念祖父做的那个蜻蜓风筝,想念那片开阔的田野,想念三月里软软的风。我给祖父打电话,说想放风筝了。他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晌,说:“等你回来,我再给你做一个。”可是他没有等到我回去。他走了,带着他的手艺,带着他的竹篾和宣纸,带着那些关于风和线的秘密,一起走了。我回去的时候,在他的床底下找到了那个蜻蜓风筝,旧了,破了,翅膀上有一个洞。我把它拿到田野上,试着放了一次。飞起来了,摇摇晃晃的,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。我仰头看着它,线在手里攥着,不敢拽太紧,也不敢放太松。祖父说的话我都记得,但他没有教我,他走了以后,我应该怎么放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