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码头还在那里，石阶还在那里，石柱还在那里。它们会一直在那里，等下一个来看河的人。

河边的码头已经废弃了。石阶还在，一级一级地延伸到水里，水涨的时候淹掉几级，水落的时候又露出来，像一把旧尺子，量着河的胖瘦。我坐在最上面的一级石阶上，看河，看船，看对岸的芦苇。河面很宽，水是浑黄的，流得不快，慢吞吞的，像一个上了年纪的人在散步。偶尔有一条船经过，柴油机突突地响，船尾犁出一道白花花的水痕，像犁田一样，把河面犁开，然后又合上。船上的人我都不认识，他们也不看我，各自忙各自的。船过去了，河面又恢复了平静，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
小时候这里很热闹。码头上停着很多船，有货船，有客船，还有住家的船。住家的船最有趣，船篷上晒着衣服，船头种着花，船尾养着鸡。有人在船上做饭，炊烟从船篷里冒出来，细细的，被河风吹散了。有人在船上洗衣服，棒槌捶在石板上，嘭嘭的，隔着水传过来，像有人在敲鼓。孩子们在船与船之间跳来跳去，像一群猴子。我那时候最喜欢看那些船上的孩子，他们不用上学，不用写作业，整天在船上玩，我觉得他们是最自由的人。现在想想，他们也许并不自由。船是他们的家，也是他们的牢笼，一辈子漂在河上，哪里都去不了，也哪里都不想去。

现在码头空了，船都走了。听说上游修了大坝，水位变了，码头用不了了。船都搬到了下游的新码头，那里有吊车，有仓库，有水泥路，什么都有。但我觉得那里不如这里好。这里虽然破，虽然旧，但是有味道。石阶上磨出的凹槽，是几百年来挑夫的肩膀磨出来的；拴船的石柱上勒出的深痕，是几百年来船缆勒出来的。这些东西还在，它们不说话，但它们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。我坐在这里，就是在听这个故事。河风呼呼地吹，把故事一页一页地翻开，又合上。我听不太懂，但我愿意坐在这里，一直听下去。天快黑了，对岸的芦苇变成了剪影，河面变成了墨色。我站起来，拍拍裤子上的灰，往回走。走了几步，回头看了一眼，码头还在那里，石阶还在那里，石柱还在那里。它们会一直在那里，等下一个来看河的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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