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花园还在，但它已经不是那个后花园了。它变成了一座坟，埋着我的童年，埋着祖父的杏树，埋着祖母的针线，埋着那些回不去的下午。我站在园门口，看了很久，没有进去。转身走了。

后花园荒了。草长得比人高，把原来的花圃、菜畦、小径全都盖住了。那架葡萄藤还在，但没人修剪，藤蔓爬得到处都是，缠在枣树上，缠在围墙上，缠在废弃的鸡笼上。葡萄结了，小小的，酸酸的，没人摘，掉在地上，烂了，招来一群蚂蚁。那口鱼缸也还在，倒扣着，被草遮住了大半，只露出一个角。鱼早就不在了，水也干了，缸底积了一层泥土，长出了几棵狗尾巴草。小时候我常在这里玩，捉蚂蚱，扑蝴蝶，摘花，挖土，一玩就是一整天。祖母坐在廊下看着我，手里做着针线，隔一会儿喊一声：“别跑远了！”我应一声，继续跑。那时候觉得后花园好大，大到可以装下整个童年。

园子里有一棵杏树，是祖父种的。杏熟了的时候，黄澄澄的，挂在枝头，像一盏盏小灯笼。我够不着，就用竹竿打，打下来摔在地上，裂了，流出甜甜的汁水。祖父骂我糟蹋东西，搬来梯子自己上去摘，摘下来放在篮子里，挑软的给我吃。那杏真甜啊，甜得黏牙，吃完手指上都是黏黏的汁水，舔都舔不干净。祖父说这棵杏树是他从山东老家带过来的苗，种在这里，活了，结了果，就像他在这里扎了根一样。他说这话的时候摸着树干，像摸着一个老朋友的肩膀。杏树好像听懂了，第二年结的果比前一年更多，更甜。祖父很高兴，说树是有灵性的，你对它好，它就对你好。

祖父走了以后，杏树就不怎么结果了。偶尔结几个，小小的，青青的，还没熟就掉了。有人说树老了，不中用了。我不信。我觉得树是在想祖父。它想他，想得忘了结果。后花园越来越荒，草越来越高，我越来越不敢进去。不是怕蛇，怕虫，是怕看到那些熟悉的东西变得陌生。怕看到杏树孤零零地站在那里，像一个没了老伴的老人。怕看到鱼缸倒扣着，像一个合上了的眼睛。怕看到那些欢声笑语被草埋住了，再也挖不出来。后花园还在，但它已经不是那个后花园了。它变成了一座坟，埋着我的童年，埋着祖父的杏树，埋着祖母的针线，埋着那些回不去的下午。我站在园门口，看了很久，没有进去。转身走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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