走了一圈，没找到。大家都在忙别的事，没有人有空织席了。我捡了一根苇杆，带回家，插在瓶子里。它干透了，黄了，脆了，一碰就断。但它还在那里，像一个瘦瘦的、倔强的老人，不肯倒下。

白洋淀的苇，是天下最好的苇。细，长，韧，白得像雪，亮得像银。芦苇荡一望无际，风吹过来，芦花飞起来，像漫天的雪。淀里的女人都会织苇席，从十几岁织到几十岁，手巧的，一天能织一张席。苇席铺在炕上，光光滑滑的，凉凉的，夏天睡在上面，比什么凉席都舒服。我小时候去白洋淀，看那些女人织席，手在苇篾间翻飞，快得看不清动作。她们一边织一边说话，说今年的收成，说家里的孩子，说淀里的鱼。说着说着，一张席就织好了。叠起来，捆好，扛到集上去卖。一块钱一张，不贵，但够换几斤盐，几尺布。

白洋淀的苇不只是用来织席的。苇根能吃，甜丝丝的，像甘蔗，但没有甘蔗甜。苇叶能包粽子，包出来的粽子有一股清香，不是竹叶能比的。苇花能扎扫帚，扫起地来轻巧，不扬灰。苇杆能编筐，能编篓，能编篮子，能编炕席，能编粮囤。白洋淀的人离不开苇，就像鱼离不开水。他们住在苇搭的棚子里，睡在苇编的席子上，吃着苇根腌的咸菜，用着苇编的器具。他们死了，埋在用苇席裹着的棺材里，被抬进芦苇荡的深处。一辈子，从生到死，都和苇在一起。苇不说话，但它养活了这一方人，一代又一代，像母亲一样。

后来白洋淀变了。水少了，苇也少了。有些地方干了，长了草，种了庄稼。有些地方填了，盖了房子，修了路。那些织席的女人老了，手抖了，织不动了。年轻的女人不学了，出去打工了，进了工厂，上了流水线。织席的手艺，怕是要失传了。我去年又去了一次白洋淀，苇还有，但没有以前多了。风一吹，芦花还是飞，但没有以前那么白了。我在淀边站了很久，想找一个人问问，现在还有没有人织席。走了一圈，没找到。大家都在忙别的事，没有人有空织席了。我捡了一根苇杆，带回家，插在瓶子里。它干透了，黄了，脆了，一碰就断。但它还在那里，像一个瘦瘦的、倔强的老人，不肯倒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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