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大概被水冲走了,或者被埋在了泥沙下面。和我膝盖上的伤疤一样,看不见了。

桥是石头的,单孔,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桥身上的石头缝里长出了小树,不知道是什么树,弯弯曲曲的,叶子绿得发黑。桥下的水不深,清得能看见底下的鹅卵石,黄的,白的,青的,圆的,扁的,像一河滩的鸟蛋。小时候我从桥上跳下去过,不是想不开,是想试试水有多深。结果磕在石头上,磕破了膝盖,流了血,哭着回家。祖母一边给我上药一边骂:“桥是给人走的,不是给你跳的!”我不服气,觉得桥除了走,还应该有别的用处。现在想想,祖母是对的。桥就是给人走的,你别的事都不要做。你从这头走到那头,从那头走回这头,桥就完成了它的使命。你想太多,做太多,反而辜负了它。
桥那头有一棵大樟树,不知道多少年了,树干要三四个人才能合抱。树冠像一把巨大的伞,夏天的时候,树下坐满了乘凉的人。老人们下棋,女人们纳鞋底,孩子们追来追去。桥这边和桥那边,是两个世界。这边是村子,那边是田野。桥把它们连起来,让村子和田野不再是两个分开的地方。有了桥,村子就有了粮,有了菜,有了稻草,有了麦秸。有了桥,田野就有了人,有了牛,有了犁,有了耙。桥不说话,但它做的事,比说话的人多得多。它在那里站了几百年,看着两岸的人来来去去,看着稻子青了又黄,黄了又青。它什么都看到了,什么都不说。
后来村子旁边修了公路,汽车从公路上走,又快又稳,没有人再走桥了。桥空了,没有人走了,石头上长了青苔,滑溜溜的,走上去要小心。桥头上的那棵大樟树还在,但树下没有人了。下棋的老人不在了,纳鞋底的女人不在了,追来追去的孩子不在了。他们都走了,有的走了很远,有的走了一辈子也回不来了。桥还在那里,像一件被人遗忘的老家具,落满了灰,等着一个不会再来的人。我最后一次走那座桥,是去年秋天。桥还是那座桥,水还是那个水,但走在上面的感觉不一样了。脚下空空的,心里也空空的。走到桥中间,我停下来,往桥下看了看。水还在流,鹅卵石还在,但我小时候磕破膝盖的那块石头,找不到了。它大概被水冲走了,或者被埋在了泥沙下面。和我膝盖上的伤疤一样,看不见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