爷爷每天还会在那个木桩旁边坐一会儿,抽着烟,看着那个空空的坑。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也许在想那头驴,也许在想别的什么。他没有说过,我也没有问过。有些事,不能问,也不该问。
村里的驴没有了。以前家家户户都养驴,黑的,灰的,大的,小的,拴在门口,拴在院里,拴在树上。驴叫起来很难听,昂昂昂的,像哭,但它不常叫,除了饿的时候,除了想找伴的时候。大多数时候它是安静的,低着头吃草,或者站着发呆,一动不动,像一尊雕塑。我小时候最怕驴,觉得它会踢人。它的大眼睛湿漉漉的,看着你,你不知道它在想什么。后来不害怕了,知道驴其实很温顺,你不惹它,它不会惹你。你给它喂草,它就低头吃;你给它挠痒,它就眯着眼睛;你骑上去,它就慢慢走。驴没有脾气,或者说它的脾气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,一般人看不到。
我爷爷有一头灰驴,养了十几年,比我还大。爷爷下地干活,驴就跟着,不用拴,它自己会跟着走。到了地里,爷爷把驴拴在田埂上,让它吃草,自己下地干活。干完了,喊一声“走”,驴就自己站起来,跟着爷爷回去。不用牵,不用赶,它知道什么时候该走,什么时候该停。爷爷说驴比人聪明,人有时候不知道什么时候该走,什么时候该停,驴知道。它停的时候就是累了,走的时候就是不累了。简单,不骗人。人不行,人累了也不说,不累了也不说,什么事都憋在心里,憋出病来。驴不憋,它饿了就叫,累了就停,想走就走。驴比人活得明白。
后来村里通了路,拖拉机开进来了,三轮车开进来了,驴没用了。一家一家地把驴卖了,杀了,或者送了人。我爷爷的灰驴也卖了,卖给了一个外乡人。外乡人来牵驴的那天,爷爷没有出来。他坐在屋里,抽着烟,不说话。驴被牵走的时候叫了一声,昂昂昂的,很响,整个村子都能听到。爷爷的烟抖了一下,但他没有站起来。驴走了以后,爷爷的院子里就空了。拴驴的木桩还在,地上还有驴踩出的坑,但驴不在了。爷爷每天还会在那个木桩旁边坐一会儿,抽着烟,看着那个空空的坑。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。也许在想那头驴,也许在想别的什么。他没有说过,我也没有问过。有些事,不能问,也不该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