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会知道,这水曾经流过棣花街,曾经被一个老太太一桶一桶地绞上来,曾经浇过她院子里的菜,泡过她孙子夏天的西瓜。水不记得这些,水只记得流。
棣花街有一口井,井水很旺,从来不曾干过。井台是青石铺的,被脚板磨得光溜溜的,雨天走上去要格外小心。井架是木头的,两竖一横,上面挂着一个辘轳,缠着井绳,绳头系着一个木桶。打水的时候,把木桶放下去,听到“咕咚”一声,桶碰到了水面,然后摇动辘轳,一圈一圈地往上绞。木桶上来了,满满一桶水,清亮亮的,映着天光。我小时候常常帮家里打水,那时候力气小,绞辘轳绞得吃力,手磨出了水泡。祖母心疼我,不让我打了,她自己打。她比我矮,够不着辘轳的把,要在脚下垫一块砖,踮起脚尖,一下一下地绞。我看着她的背影,觉得她很老,也很强。
井水是甜的,不是那种腻腻的甜,是清凉的、干净的甜。夏天的时候,从地里干活回来,渴得要命,先不打水喝,而是从井里吊上一桶水,把头伸进桶里,咕咚咕咚地喝。那水凉得牙疼,但痛快。喝完一抹嘴,坐在井台边,喘口气。井台上的风吹过来,把身上的汗吹干了,凉飕飕的,舒服得不想动。祖母说,井水是地下的泉水,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过来的,流过石头,流过沙子,流到咱们家的井里,所以它干净,它甜。我信。那时候相信很多东西,相信井水是甜的,相信祖母说的话都是对的,相信日子会一直这么好下去。
现在棣花街变了,井还在,但没人用了。家家户户装了自来水,一拧龙头,水就来了,方便是方便了,但水不是那个味了。自来水是漂白粉的味,不是甜的。井台上长了青苔,辘轳生了锈,井绳烂了,木桶不知去向。井口盖了一块水泥板,怕人掉下去。我试着掀开那块板,太重了,掀不动。趴在缝隙上往里看,黑咕隆咚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但我知道,水还在下面,还在流,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流过来。它不知道上面已经没人用它了,它还在流,白白地流,流进地下,流到别的地方去。也许有一天,它会流到另一口井里,被另一个人打上来,喝下去。那个人会说:“这水真甜。”他不会知道,这水曾经流过棣花街,曾经被一个老太太一桶一桶地绞上来,曾经浇过她院子里的菜,泡过她孙子夏天的西瓜。水不记得这些,水只记得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