漠河太远了,回不去了。但冰灯还亮在我的心里,亮了几十年,从来没有灭过。

漠河的冬天,冷得能冻掉耳朵。但孩子们不怕冷,盼着冬天,盼着过年,盼着冰灯。冰灯是过年的信号。进了腊月,大人们就开始做冰灯了。铁桶里装上水,放在外面冻,冻到桶壁结了一层冰,中间的水还没冻实,就把桶拿进屋,倒掉中间的水,一个冰壳就出来了。把冰壳扣过来,在顶部凿一个洞,放进去一支蜡烛,冰灯就做成了。蜡烛一点亮,冰壳就成了一盏灯,亮晶晶的,像一块发光的玉。家家户户门口都摆着冰灯,有的一个,有的两个,有的摆一排。远远望去,整条街都是亮的,冰灯把黑夜照成了白昼。
我最喜欢的是除夕夜的冰灯。那晚的冰灯是最亮的,因为每一家都点了新蜡烛。我和小伙伴们穿着厚厚的棉袄,戴着狗皮帽子,在冰灯之间跑来跑去。冰灯的光映在雪地上,把雪染成了淡蓝色。我们的脸也被映得亮亮的,像一个个小灯笼。跑到谁家门口,谁家的老人就出来,塞给我们一把花生、几块糖,说一句“过年好”。我们就喊一声“过年好”,然后继续跑。那些夜晚是没有时间概念的,跑累了,就靠在谁家门口的冰灯旁边,看天,看星星。星星比平时多,也比平时亮,像天上也点了一盏一盏的冰灯。大人说,天上的冰灯是给神仙看的。我觉得,天上的神仙看到地上的冰灯,一定也很羡慕我们。
后来我离开了漠河,去了南方。南方没有雪,没有冰灯,也没有那样冷的冬天。过年的时候,街上也有灯,是电灯,红的,黄的,绿的,五颜六色的,好看是好看,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那股冷,少了那股冰的晶莹,少了一个小孩靠在冰灯旁边看星星的那个夜晚。有一年过年,我用冰箱做了一盏冰灯,很袖珍,巴掌大,点上一支小蜡烛,放在窗台上。那晚正好下雪,雪花落在冰灯上,不化,积了一层,白白的,像冰灯戴了一顶帽子。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,觉得漠河好像就在窗外,觉得那些跑在冰灯之间的孩子们好像还没有长大。蜡烛燃尽了,冰灯化了,窗台上剩下一摊水。我擦掉那摊水,关上了窗。漠河太远了,回不去了。但冰灯还亮在我的心里,亮了几十年,从来没有灭过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