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慢悠悠地开着，好像不急着到终点。我也希望它慢一点，再慢一点。这样我就可以在车上多待一会儿，在这段不属于任何地方的旅程中，多待一会儿。

站台上已经没有几个人了。一个扛着编织袋的老汉，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，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，还有我。广播里在报车次，声音沙沙的，像老式收音机。我们要等的这趟车，是今晚最后一趟绿皮火车，从北往南，慢车，站站停。老汉说他每年都坐这趟车回老家过年，坐了二十年了，“以前挤得脚不沾地，现在你看看，没人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惋惜，语气很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。女人在哄孩子，孩子哭，她哼着歌，声音轻轻的，和着站台上的风。

火车来了，晚点了半小时。绿色的车身，斑斑驳驳的，有些地方的油漆已经翘起来了，露出了下面的铁皮。车门打开，乘务员探出头来，看了我们一眼，说：“快上快上。”车厢里很空，一排排的座位都是空的，蓝色的椅套洗得发白，有些地方磨破了，露出里面的海绵。我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窗外的站台灯光昏黄，照在铁轨上，反射出冷冷的光。老汉坐在我前面，把编织袋放在脚边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苹果，用袖子擦了擦，咬了一口，咔嚓一声，脆生生的。学生坐在最后面，戴着耳机，闭着眼睛，头一点一点的，像是在听一首很慢的歌。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对面，孩子已经睡着了，小脸埋在妈妈怀里，小手攥着妈妈的衣角。

火车开动了，慢吞吞的，像一头老牛。铁轨的咯噔声很有节奏，一下一下的，像心脏在跳。窗外的灯光开始移动，站台、信号灯、对面的铁轨，一点点往后退，越来越快，最后变成了一条流动的光河。车箱里的灯很暗，昏昏黄黄的，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我靠在窗边，看着窗外模糊的夜色，不知道过了多久，迷迷糊糊地睡着了。醒来的时候，天已经蒙蒙亮了。老汉不知道什么时候下了车，座位空了，只剩一个苹果核。学生也下了车，座位上放着一张用过的纸巾。女人和孩子还在，孩子醒了，趴在窗户上往外看，嘴里咿咿呀呀地叫着。窗外是大片的田野，麦子绿了，油菜花黄了，远远的村庄冒着炊烟。火车慢悠悠地开着，好像不急着到终点。我也希望它慢一点，再慢一点。这样我就可以在车上多待一会儿，在这段不属于任何地方的旅程中，多待一会儿。

上一篇：梅子青：瓦匠

下一篇：王小波：一只特立独行的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