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会再砌起来,可能不是他,但总会有人。他相信这个。就像他相信,瓦刀不会生锈,手艺不会失传。哪怕他拿不动了,总有年轻人会拿起来。墙会倒,但砌墙的人不会断。

老周是个瓦匠,在镇上干了四十年。他补屋顶,砌灶台,修水塔,盖猪圈,什么都能干。他的手很粗,骨节很大,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水泥,洗不掉的。但他做的活很细,砌出来的墙,砖缝一条线,直得像弹了墨斗。他说瓦匠的手艺不在手上,在眼睛上。“眼睛准了,手就准了。”他干活的时候不爱说话,眯着眼,左看右看,看半天才下手。一块砖放上去,用瓦刀敲一敲,再放一块,再敲。他的瓦刀是跟了他二十多年的老伙计,刀口磨得锃亮,刀柄被他手心里的汗浸得油亮亮的,像包了一层浆。
有一年夏天,镇上发大水,好几户人家的房子倒了。老周带着他的瓦刀,一家一家地去帮忙。不要钱,只要管饭。他每天早上五点就上工,干到天黑,一天砌几百块砖,手上磨出了血泡,他也不吭声。主人家过意不去,给他包了个红包,他推了:“乡里乡亲的,说钱就生分了。”那一个月他瘦了十几斤,脸晒得黑红黑红的,像一块烧过的砖。但他的活干得漂亮,新砌的墙跟老墙严丝合缝,看不出修补的痕迹。主人家说:“老周,你这手艺,比机器还准。”他笑笑,没说话。蹲在墙根下,抽一根烟,看着自己砌的墙,像看自己养大的孩子。
后来老周老了,手抖了,拿不稳瓦刀了。他把瓦刀擦了又擦,包在一块布里,收进了柜子。他说:“我这辈子砌了多少堵墙,自己都记不清了。有些墙还在,有些墙倒了。倒了也没关系,再砌就是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看着远处,好像在看那些他砌过的墙,一座一座的,在田野里,在村庄里,在时间里。有的还站着,有的已经倒了。站着的不会永远站着,倒了的也不会永远倒着。有人会再砌起来,可能不是他,但总会有人。他相信这个。就像他相信,瓦刀不会生锈,手艺不会失传。哪怕他拿不动了,总有年轻人会拿起来。墙会倒,但砌墙的人不会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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