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个声音他听了一辈子,要是不听了,他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。也许有一天,这个声音会消失,和许多老手艺一样,被时间带走。但不是今天。今天他还在,弓还在,棉花还在,那个“嘭嘭”的声音还在。
老街的尽头有一家弹棉花的店,老板姓王,五十多岁,背有点驼。店里有一张大木床,上面铺满了棉花。他手里拿着一个木弓,弓弦是牛筋的,一弹一弹的,发出“嘭嘭”的声音,像心跳。棉花在弓弦下飞舞,像雪花,像云朵,细细的,软软的,落在他的头上、肩上、眉毛上,把他变成了一个雪人。他不在乎,继续弹。弹好了,用木板压,压平了,再弹。一床棉被要做大半天,从天亮做到天黑。他的手上全是茧子,裂了口子,用胶布缠着,但动作还是那么稳,一下一下的,不急不慢。
以前结婚嫁女儿,都要找王师傅弹几床棉被。新棉被蓬蓬松松的,盖在身上又暖又轻,有太阳的味道。王师傅说,棉花是有脾气的,不能急,要慢慢来。急了的棉花不蓬松,盖着不暖。他弹了一辈子棉花,知道每朵棉花的脾气。哪朵是新棉,哪朵是陈棉,哪朵弹性好,哪朵弹性差,他看一眼就知道。他的手摸上去,能摸出棉花的喜怒哀乐。他说棉花的喜怒哀乐不是真的喜怒哀乐,是他自己心里的东西。他把自己心里的东西揉进了棉花里,所以棉被才会暖。不是棉花暖,是人心暖。
现在弹棉花的人少了,大家都买羽绒被、蚕丝被、大豆被,又轻又暖,还不用弹。王师傅的生意越来越差,有时候一整天都没有一个客人。但他还是每天开门,把木床擦干净,把弓挂好,等着。有人问他,没生意还开什么门?他说:“万一有人要弹呢?不能让人家找不到。”他坐在店里,有时候弹几下,听听那个声音。“嘭嘭”的,像心跳。他觉得很安心。这个声音他听了一辈子,要是不听了,他不知道日子该怎么过。也许有一天,这个声音会消失,和许多老手艺一样,被时间带走。但不是今天。今天他还在,弓还在,棉花还在,那个“嘭嘭”的声音还在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