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在意,拍拍身上的木屑,继续雕。外面的世界变得很快,他这里很慢。慢到和时间无关。

镇东头有个木雕作坊,门脸不大,进去却别有洞天。到处都是木头,樟木的香,楠木的润,花梨的沉,各有各的性情。墙角堆着大大小小的木料,有的已经开了膛,剖出了里面好看的纹理,有的还带着树皮,像是刚从山上运下来的样子。作坊的主人姓何,四十来岁,高高瘦瘦的,戴一副黑框眼镜,看上去不像个手艺人,倒像个教书的。他做木雕不画稿子,拿到一块木头,先看,看很久,翻来覆去地看。他说木头会告诉他该雕什么。“纹理走向、颜色深浅、疤结的位置,都是木头的语言。你听懂了,就知道该雕什么了。”他雕东西很慢,一件不大的摆件,要雕一两个月。刀在他的手里很轻,像一支笔,在木头上画画。木屑一片一片地落下来,卷卷的,像刨花,又像花瓣。
他雕得最多的是佛像。观音、弥勒、达摩、罗汉,姿态各异,神情不同。但他雕的佛像跟别人不一样,眼睛总是半闭着的,嘴角似笑非笑,看着不是高高在上的神,倒像是邻家的老人,慈悲的,温和的,有一点疲惫。他说:“佛不是神,佛是觉悟了的人。他跟你我一样,吃过苦,受过累,只是他想通了,放下了。”他雕佛像的时候不烧香,不念经,只是坐在那里,一刀一刀地雕,安安静静的。有时候停下来,摸摸那尊半成的佛像,像在安抚一个孩子。他说雕佛就是修心,心不静,雕出来的佛就是躁的,看着让人不安。心静了,佛就静了,看着让人舒服。
来买他木雕的人不多。偶尔有人来,看中了,问问价,摇摇头走了。他的东西不便宜,但他不肯降价:“我的时间都在这上面,降了,就是说我白干了。”他宁愿卖不出去,也不愿意贱卖自己的时间。他说时间是最贵的东西,花出去了就收不回来,不能随便糟蹋。作坊的租金又涨了,他有点撑不住了。有人说让他做点快的东西,好卖的东西,旅游纪念品之类的,来钱快。他不肯:“那是木头做的,不是木雕。我不是做那路东西的人。”说这话的时候他很平静,没有义愤填膺,没有慷慨激昂。就是陈述一个事实。他还是每天在那间作坊里,看木头,雕木头,听木头说话。木屑落了一地,落在他的头发上,落在他的肩膀上。他不在意,拍拍身上的木屑,继续雕。外面的世界变得很快,他这里很慢。慢到和时间无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