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摇了一辈子拨浪鼓,耳朵里已经住了一个拨浪鼓,自己会响,不需要人摇了。
换糖人摇着拨浪鼓,走街串巷。拨浪鼓的声音很远就能听到,咚咚咚的,像心跳。孩子们听到这个声音,就跑出来了,手里拿着牙膏皮、废铁、旧塑料,换糖吃。糖是麦芽糖,黄色的,黏黏的,用两根小棍搅着吃,能搅很久。换糖人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,脸上全是皱纹,但眼睛很亮。他接过孩子们手里的废品,用秤称一称,然后拿一块铁板,从糖盆里撬下一小块糖,放在铁板上,用一个小锤子叮叮当当地敲,敲成一小块一小块的,递给孩子们。孩子们伸出黑乎乎的小手,接过糖,放进嘴里,眯着眼睛,甜得说不出话。换糖人看着他们,笑了,露出几颗稀疏的牙齿。
我跟那个换糖人很熟。不是因为我经常换糖,而是因为我经常跟他说话。他不赶路的时候,就坐在村口的石头上,抽旱烟。我搬个小凳子坐在他旁边,看他抽烟,听他说话。他的话很多,天南海北的,什么都讲。讲他去过的地方,见过的人,遇到的事。他走南闯北几十年,换糖换到了很多地方。他说换糖不是为挣钱,是为了看世界。“坐在家里,看到的就是一个村。走出来,看到的就多了。山山水水,人人事事,比坐在家里有意思。”他说他最喜欢的是秋天,不冷不热,走在路上,风吹着,很舒服。他说他最怕的是狗,农村的狗多,有时候追着他跑,他跑不动了,就停下来,拿糖哄它们,狗不哄,照追不误。他说这些的时候笑呵呵的,好像在说别人的事情。
后来换糖人老了,走不动了。他把拨浪鼓和糖盆交给了一个年轻人,年轻人摇了两天,不摇了,说挣不到钱,去城里打工了。换糖人知道以后,叹了口气,没有说什么。他把拨浪鼓拿回来,挂在墙上,每天看一眼。拨浪鼓不会再响了,糖盆里也不会再有麦芽糖了。那些跑出来换糖的孩子们也长大了,去了城里,不再需要那一点点甜了。换糖人坐在门口,晒着太阳,偶尔会听到远处传来的拨浪鼓声,不是真的,是幻觉。他摇了一辈子拨浪鼓,耳朵里已经住了一个拨浪鼓,自己会响,不需要人摇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