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每次路过那口井,我还是会想起那些早晨。扁担咯吱咯吱的声音,水桶碰撞的声音,人们在井边说笑的声音。那些声音被埋在了水泥板下面,埋在了荒草下面。但我还能听到。在我心里,它们一直在响。

村子中央有一口井,不知道是哪一辈人打的。井口的石头磨得光滑,像一块玉。井水很深,看不到底,夏天的时候打上来,冰凉冰凉的,能冰镇西瓜;冬天的时候打上来,冒着热气,像是大地的体温。村里人每天早上第一件事,就是去井边挑水。两个木桶,一根扁担,咯吱咯吱的,从各家各户走出来,汇聚到井边。井边是一个天然的社交场,男人们抽着烟,说今年的收成;女人们洗着菜,说东家长西家短;孩子们跑来跑去,把井台当游乐场。那时候的水是不要钱的,但比现在任何一瓶矿泉水都珍贵。不是水珍贵,是打水的过程珍贵。是那根扁担,那对木桶,那段从井边到家里的路,珍贵。
我
家离井不远,大概两百米。我从小就负责挑水。刚开始挑不动,就用一个小木桶,一次挑半桶,晃晃悠悠的,水洒了一路。回到家,只剩小半桶。母亲也不骂我,把剩下的水倒进水缸里,说:“下次稳一点。”我练了很久,终于能挑满桶了,不洒了。但肩膀磨出了血泡,扁担压在上面,疼得龇牙咧嘴。我不敢说,怕母亲不让我挑了。我觉得挑水是长大了的标志,能挑水了,就是大人了。那时候急着长大,急着证明自己。现在想想,真是傻。长大了有什么好?肩膀上挑的不是水了,是房子,是车子,是孩子的学费,是父母的医药费。比水重多了,比水累多了。但你不能洒,一洒就什么都没有了。
后来村里安了自来水,井就不用了。井口盖了一块水泥板,上面堆满了杂物。井边的石头被撬走了,铺到了别的地方。那个热闹的井台,变成了一个安静的角落,长满了草。偶尔有老人路过,会停下来看看,站一会儿,然后走开。他们大概在想,从前这里多热闹啊,现在怎么没人了呢?井还在,水还在,但打水的人不在了。不是人不在,是不需要了。有了更方便的东西,谁还用笨办法?这是好事,是进步。但每次路过那口井,我还是会想起那些早晨。扁担咯吱咯吱的声音,水桶碰撞的声音,人们在井边说笑的声音。那些声音被埋在了水泥板下面,埋在了荒草下面。但我还能听到。在我心里,它们一直在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