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说我已经有了,她说:“拿着,放着也是放着。”我知道,她是怕她走了以后,这些东西没人要了,会被扔掉。她舍不得。我也舍不得。所以我都拿着,哪怕用不上,我也拿着。那些针线里的时间,比任何东西都贵。

村里的女人都会绣花。不是那种精细的苏绣湘绣,是粗针大线的土绣,绣在鞋面上、枕头上、围裙上、孩子的小肚兜上。花样也简单,无非是牡丹、梅花、鸳鸯、喜鹊,几笔勾出轮廓,几针填上颜色,看着俗艳,但喜庆。我母亲绣花绣得好,在村里数一数二。她的手快,一天能绣一只鞋面。她的针脚匀,密,像排队的小蚂蚁,整整齐齐的。她的配色大胆,大红大绿大紫,别人看着俗,她看着好看:“俗什么俗?花本来就是红的,叶本来就是绿的,我照着绣,有什么不对?”她说得对,花就是红的,叶就是绿的,她绣出来的花,比真的还真。
母亲绣花的时候不说话,低着头,手指翻飞,针在布上上下穿梭,发出细微的“嗤嗤”声。我坐在旁边看,一看就是半天。有时候问她:“妈,你绣的是什么?”她说:“这是并蒂莲,你将来出嫁了,我给你绣一对枕套。”我说我才不出嫁呢。她笑了:“傻丫头,哪有不出嫁的。到时候你就知道了。”后来我果然出嫁了,嫁得很远。出嫁的时候,母亲给我准备了一箱子绣品:枕套、被面、门帘、桌布、包袱皮,全是她亲手绣的。红的绿的蓝的黄的,堆在一起,像一座小花园。她摸着那些绣品,说:“我绣了三年,总算给你绣齐了。你带过去,用的时候想着家。”我抱着那箱绣品,没哭,但心里酸得厉害。
现在母亲老了,眼睛花了,绣不动了。那些绣花的针线收在针线盒里,生了锈,断了线,像一些老去的牙齿。她的手不再灵巧了,端碗都抖,更别说绣花了。但她还会翻出那些旧绣品,用手摸一摸,看一看,像在摸自己的孩子。那些绣品不会说话,但它们替她说了很多。说了她年轻的时候,说了那些漫长的下午,说了针线穿过布面的声音。我每次回去,她都会拿出一样绣品,说:“这个是给你绣的,你带走吧。”我说我已经有了,她说:“拿着,放着也是放着。”我知道,她是怕她走了以后,这些东西没人要了,会被扔掉。她舍不得。我也舍不得。所以我都拿着,哪怕用不上,我也拿着。那些针线里的时间,比任何东西都贵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