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开的时候红艳艳的,好看是好看,但每次看到那丛花,我都会想起地窖里的白菜萝卜,想起偷萝卜吃的冬天,想起那个蹲在墙根下啃萝卜的小孩。地窖不在了,花在。但花不记得那些冬天,只有我记得。

我家院子里有一个地窖,冬天用来储存白菜、萝卜、土豆。地窖挖得很深,有一人多高,下去要踩着木梯子。窖里面又黑又凉,夏天进去像进了冷库,冬天进去反而暖和。地窖里有一股特别的味道,是泥土和菜根混在一起的味,闻着踏实。每年秋天,父亲把白菜从地里砍回来,一棵一棵码在地窖里,码得整整齐齐的,像一堵绿色的墙。萝卜和土豆装在麻袋里,堆在旁边。然后盖上窖盖,压上一块大石头,等着冬天慢慢吃。那时候没有大棚蔬菜,冬天能吃的就是这些地窖里存的东西。白菜炖粉条、萝卜炖排骨、土豆烧牛肉,翻来覆去就这几样,但吃不腻。冬天的傍晚,从地窖里捞一棵白菜上来,外面冻得邦邦硬,里面却绿生生的,切开来,咔嚓一声,清脆的,像踩碎了一层薄冰。
我最喜欢下地窖。不是帮父亲干活,是为了偷萝卜。地窖里的萝卜特别甜,水灵灵的,咬一口,汁水直流。我偷偷拿一个,藏在棉袄里,钻出地窖,跑出去,找一个没人的地方,蹲在墙根下吃。吃得脆响脆响的,被父亲听到了,他骂我:“又偷吃萝卜!吃多了放屁!”我才不管,照吃不误。那时候觉得地窖是个宝库,里面有吃不完的东西,有永远不缺的冬天。躺在炕上,听着外面北风呼呼地吹,想着地窖里的白菜萝卜,就觉得安心。饿不着,冻不着,这就是最大的幸福。
后来日子好了,冬天什么菜都能买到,地窖就不用了。那些白菜萝卜不用存了,随时买随时吃,新鲜方便。地窖慢慢地空了,窖盖朽了,木梯子烂了,窖壁上长出了白色的霉。有一年下大雨,地窖灌了水,成了一个小池塘,里面养出了青蛙,一到晚上就呱呱地叫。父亲说填了吧,留着也没用。就填了,用土把它填平了,种上了月季花。花开的时候红艳艳的,好看是好看,但每次看到那丛花,我都会想起地窖里的白菜萝卜,想起偷萝卜吃的冬天,想起那个蹲在墙根下啃萝卜的小孩。地窖不在了,花在。但花不记得那些冬天,只有我记得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