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次看到山的时候,他的眼神都不一样,像在看一个老朋友,又像在看一个回不去的地方。山不会说话,但山记得他。记得他年轻时候的样子,记得他蹲在草丛边看兔子的样子,记得他哼着歌空手回家的样子。

老猎人姓蒋,七十多了,早就不打猎了。但墙上还挂着他用了一辈子的猎枪,枪管锈了,枪托裂了,像一件挂在墙上等死的动物。他年轻的时候是这一带最好的猎人,进山从来没有空着手回来过。野兔、野鸡、野猪、麂子,什么都能打。他打猎不用枪,用套子,用夹子,用陷阱。他说枪响的声音太大了,会惊动山神,不吉利。他用的是老办法,祖宗传下来的,虽然费力,但准。他在山里走一圈,就能看出哪里有动物的脚印、粪便、吃剩的果子,能判断出是什么动物、什么时候来过、往哪个方向走了。山在他眼里是一本书,他一页一页地读,读了五十年,每一页都读得烂熟。
我小时候跟他进过一次山。那天下着毛毛雨,山里的雾很大,几步之外就看不到人影了。他走在前面,步子很轻,像猫一样,踩在落叶上几乎没有声音。我踩得噼啪作响,他回头看了我一眼,没说哈,但那个眼神让我知道,我太吵了。他蹲下来,指着一处草丛,让我看。草倒了一片,中间有一撮灰色的毛。“野兔,刚过去不久。”他说。然后顺着那条痕迹往前走,走了大概一百米,停下来,指着一个草窝:“这里。”我凑过去看,草窝里藏着三只小兔子,毛茸茸的,眼睛还没睁开。他没有抓它们,看了几眼,绕过去了。“有仔的不抓,这是规矩。”他说。那天他什么也没打,空着手回去了。但他好像并不在意,一路上哼着歌,高兴得很。
后来不让打猎了,山被封了,动物不许打了。老猎人的猎枪被收了,套子夹子陷阱都拆了。他没事干了,每天坐在门口,看着远处的山,发呆。有时候有人来找他,请他帮忙找走失的牛、寻跑丢的羊,他都去。在山里转一圈,总能找到。他找的不是牛羊,是那些脚印、粪便、折断的树枝。这些东西还在,山还在,但他的猎枪不在了。他说他不难过,打了一辈子,也该歇歇了。但我知道他难过。每次看到山的时候,他的眼神都不一样,像在看一个老朋友,又像在看一个回不去的地方。山不会说话,但山记得他。记得他年轻时候的样子,记得他蹲在草丛边看兔子的样子,记得他哼着歌空手回家的样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