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些木桶现在大多不在了,有的劈了当柴烧,有的扔了当垃圾,有的躺在某个老屋的角落里落满了灰。但它们曾经装满过水,装满过米,装满过一家人的日子。它们不只是木桶,它们是容器,装着一个时代的生活。

肖木匠会做木桶。柳木的,轻便,不漏水。做木桶是手艺活,劈板、刨光、拼缝、上箍、打磨,每一道工序都不能马虎。尤其是拼缝,木板之间要严丝合缝,不能有一丝间隙,否则就会漏水。肖木匠拼缝不用胶水,全靠木板的榫卯咬合。他刨出来的板,边缘像刀切的一样直,拼在一起,缝隙细得像头发丝。然后上箍,铁圈箍紧,敲结实。做好的木桶,倒上水,放一夜,干干的,一滴不漏。肖木匠说:“木桶不漏水,不是靠手艺,是靠木头。木头是有记忆的,你把它拼对了,它就记住了,不会再分开。”
肖木匠做的木桶,什么用途的都有。挑水的大桶,洗脚的小桶,洗澡的腰子桶,盛饭的饭桶,喂猪的食桶。家家户户都离不开他。他的作坊门口,常年排着队,等着取桶的、修桶的、定做新桶的。他忙不过来,就收了一个徒弟,教他手艺。徒弟学了一年,做出来的桶还是漏水。肖木匠不急,说:“手艺不是教的,是悟的。你慢慢悟,总有一天能悟出来。”徒弟又学了一年,终于做出了不漏水的桶。肖木匠很高兴,喝了半斤酒,说:“行了,你可以出师了。”徒弟走了,自己开了作坊。但没过几年,塑料桶出来了,又轻便又便宜,还不用修。木桶没人要了。肖木匠的作坊关了门,他那些刨子、凿子、铁圈,都生了锈。
肖木匠老了以后,不怎么做桶了。但他还留着几件工具,时不时拿出来擦一擦,看一看。他说:“我不做桶了,但我会记得怎么做。就算我忘了,我的手也记得。”说着,他伸出手,骨节粗大,掌心全是老茧。这双手刨过多少木板、做过多少木桶,数不清了。每一只木桶都带着他的体温,他的呼吸,他刨木板时哼的小调。那些木桶现在大多不在了,有的劈了当柴烧,有的扔了当垃圾,有的躺在某个老屋的角落里落满了灰。但它们曾经装满过水,装满过米,装满过一家人的日子。它们不只是木桶,它们是容器,装着一个时代的生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