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那时候的世界很大,大到一片瓜田装得下整个夏天,一片星空装得下所有的想象。

看瓜的棚子搭在瓜田中间,四根竹竿撑起一个顶,上面盖着稻草,四周用玉米秸围起来,留一个门。棚子里有一张木板床、一盏马灯、一把扇子、一壶凉茶。七月的夜晚,闷热,蝉鸣不止。看瓜人躺在木板床上,摇着扇子,听着瓜田里的动静。有什么动静?其实没什么动静,瓜好好地长着,不会跑,不会叫。偶尔有野兔经过,碰响了瓜叶,沙沙的,以为是贼来了,赶紧起身去看。看了一圈,什么都没有,又躺回去,继续摇扇子。那时候的夜晚很长,长到让人觉得一晚上可以做很多事,但看瓜人什么事都不做,只是躺着,听风,听虫鸣,听瓜慢慢长大。
我
舅舅看过瓜。那时候我放暑假,没事干,就去瓜棚陪他。他看瓜,我吃瓜。瓜田里种的是西瓜,沙瓤的,甜得流蜜。舅舅挑一个熟的,在衣服上擦擦,用刀切开,红瓤黑籽,汁水四溢。我抱着半个瓜,用勺子挖着吃,吃得满脸都是西瓜汁。舅舅在旁边看着我笑,说:“慢点吃,瓜多的是。”我不管,先吃个够再说。吃完以后,肚子圆滚滚的,躺在瓜棚里,透过稻草的缝隙看星星。星星真多啊,密密麻麻的,亮晶晶的,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黑布上。舅舅指着天上的星星说:“那是北斗七星,那是北极星,那是银河。”我顺着他的手指看,什么也看不出来,只觉得好看。看着看着,就睡着了。第二天醒来,舅舅已经去田里干活了,瓜棚里只剩我一个人,还有半个没吃完的西瓜。
后来瓜田不种了,改种了果树。瓜棚拆了,竹竿和稻草都烂了。舅舅也不看瓜了,去城里打工了,过年才回来。那片地还在,但已经不是瓜田了。每次经过那片地,我都会想起那个瓜棚,想起躺在木板床上看星星的夜晚,想起舅舅指着星空说“那是银河”。那时候的世界很小,小到只有一片瓜田和一片星空。但那时候的世界很大,大到一片瓜田装得下整个夏天,一片星空装得下所有的想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