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一天,但他愿意等。等一个可能不会来的机会,用一辈子的时间。
打铁铺在村东头,离老远就能听到叮叮当当的声音。铺子不大,泥巴墙,石棉瓦顶,门口堆着废铁、旧犁头、破锅盖,像一座小小的铁器坟场。铁匠姓马,五十多岁,个子不高,但胳膊粗得像树干,全是肌肉。他抡大锤的时候,胳膊上的筋暴起来,像一条条蚯蚓在皮下蠕动。他打铁不用帮手,一个人,一只手钳子夹住烧红的铁块,另一只手抡锤。锤起锤落,火花四溅,铁块在锤子下面变扁、变长、变弯,变成锄头、铁锹、镰刀、菜刀。他打出来的农具好用,不卷刃,不崩口,用几年都不用修。村里人都说:“马爷打的铁,硬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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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喜欢看他淬火。铁器打好了形状,他把钳子夹着它,放进旁边的一桶水里。嗤的一声,白烟冒起来,水桶里咕嘟咕嘟地翻着水泡,铁器在水里迅速地冷却,发出滋滋的声响。这个过程很快,几秒钟就结束了。马爷把铁器捞出来,看一看,满意地点头。他说淬火是最关键的一步,火候不到,铁器太软,用几次就钝了;火候过了,铁器太脆,一用力就断。淬火是铁器的最后一次洗礼,淬好了,它就是一件有用的东西;淬不好,它就是一块废铁。马爷说他淬了三十多年的火,也淬了三十多年的自己。每一次淬火,都是把一块铁变成一件工具的过程,也是把自己变成一个铁匠的过程。
后来农业机械化了,手工农具没人要了。打铁铺的生意越来越差,一整天都没人来。马爷还是每天生火、烧铁、抡锤,叮叮当当地打。打好了,挂在墙上,一排一排的,锄头、镰刀、铁锹、菜刀,整整齐齐的,像等待检阅的士兵。没人买,他也不急,继续打。他说:“我不打铁还能干什么?我不会干别的。”说这话的时候他正在打一把菜刀,锤子举起来,落下去,火花飞溅,照亮了他黝黑的脸。那张脸上有汗水,有皱纹,有铁屑的痕迹,有岁月的刻印。他说:“也许有一天,这些东西又会有人要。到时候我不能打不动了,所以我现在得天天打,手不能生。”他不知道会不会有那一天,但他愿意等。等一个可能不会来的机会,用一辈子的时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