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滩上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草地。但每次经过那里,我好像还能听到水车转动的声音,吱呀吱呀的,断断续续的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那是外公的脚步声,那是稻田的呼吸声,那是水在唱歌。
河边的水车不转了。木质的轮子斜斜地立在河滩上,一半泡在水里,一半露在外面,辐条上的叶片掉了好几片,剩下的也腐朽了,长满了青苔。水车旁边有一间废弃的水房,墙壁塌了一半,露出了里面早已锈蚀的铁件和朽烂的木头。曾经,这架水车日夜不停地转动,把河里的水引到水渠里,灌溉两岸的稻田。它转动的时候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,像在唱一首单调但不知疲倦的歌。那首歌从春天唱到秋天,从插秧唱到收割,唱了一年又一年,唱了几十年。那时候河边总是湿漉漉的,空气中弥漫着水和泥混在一起的清新味道,田里的稻子喝足了水,绿油油地长,长得很欢。
我
外公是看水车的。他的工作就是保证水车一直转,不能停。白天他坐在水房里,抽着旱烟,看着水车慢慢地转;晚上他提着马灯,顺着水渠走一圈,看看有没有漏水的地方。他走得很慢,边走边咳嗽,马灯的光在田埂上摇摇晃晃的,像一只没有睡觉的萤火虫。我跟在他后面,踩着田埂上的草,露水打湿了裤腿,凉凉的。水渠里的水哗哗地流着,在月光下白晃晃的,像一条银子做的路。外公说:“水是庄稼的命,没有水,稻子长不大,人就得饿肚子。别看这水车破,它养活了一村人。”我那时候不懂,觉得水车就是水车,转不转有什么关系?后来懂的时候,水车已经不转了。
后来村里修了电灌站,抽水机一开,水就上来了,又快又稳,比水车强多了。水车被废弃了,没有人再去看它,没有人再管它转不转。它就这么放在河边,一年一年地旧下去,一年一年地散下去。叶片掉了,辐条断了,轮轴锈了,最后连整个架子都歪了,斜斜地靠在河岸上,像一个走不动路的老人。有一年发大水,把它冲走了,冲到了下游的某个地方,再也没有找到。水房也被拆了,砖头被人拉走盖了猪圈。河滩上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草地。但每次经过那里,我好像还能听到水车转动的声音,吱呀吱呀的,断断续续的,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那是外公的脚步声,那是稻田的呼吸声,那是水在唱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