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不是什么英雄,他只是一个少了一只眼睛的老人,养一条少了一只眼睛的狗,在村尾的土房里住了几十年。但他救过我的命。这件事,我一辈子都不会忘。

我小时候最怕村里的独眼龙。他不是龙,是人,姓郑,左眼没了,只剩一个黑乎乎的窟窿,右眼也浑浊,看人的时候白多黑少,像死了的鱼眼。村里的小孩见了他就跑,边跑边喊:“独眼龙来了!”他也不追,站在那里,用那只独眼看着我们,不知道在想什么。大人们说,他的眼睛是打仗打没的,但没有人知道是什么时候、在哪场仗。他不说,也没人敢问。他没有老婆,没有孩子,一个人住在村尾的两间土房里,养一条狗,狗也是独眼,是他从路边捡来的,左眼没了,跟他一样。一人一狗,两个独眼,在村尾走来走去,像两个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人。
有一次我落水了,掉进了村口的池塘里。我不会游泳,拼命地扑腾,水灌进嘴里、鼻子里,呛得我发不出声音。岸上没有人,池塘边的柳树下空荡荡的,只有风吹柳条的声音。我以为自己要淹死了,就在这时候,有人跳进了水里,一把抓住了我,把我拖上了岸。是独眼龙。他把平放在草地上,用力压我的胸口,压了好几下,我吐出一大口水,然后哭了出来。他坐在旁边,看着我,那只独眼里有一点亮光,不像平时那么浑浊。他说:“哭吧,哭出来就好了。”我哭了很久,他一直陪着我,没有说话。后来我站起来,回家了。他回了他的土房,独眼狗跟在后面,尾巴摇了两下。
从那以后,我不怕他了。每次见到他,我会叫一声:“郑叔。”他点点头,不说话。独眼狗冲我摇摇尾巴,然后跟着他慢慢走远。后来我离开了村子,再也没有见过他。听说他去世了,独眼狗也不见了。他的那两间土房塌了,长满了草。没有人记得他,除了我。我记得他跳进水里救我的样子,记得他坐在旁边陪我的样子,记得他那只独眼里的那一点亮光。他不是什么英雄,他只是一个少了一只眼睛的老人,养一条少了一只眼睛的狗,在村尾的土房里住了几十年。但他救过我的命。这件事,我一辈子都不会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