坛子还在,空了,洗了,放在橱柜的最上层,落了灰。每次看到那个坛子,我就会想起母亲做豆酱的样子,系着蓝布围裙,站在灶台前,手里搅着酱料,回头看我一眼,说:“帮我去院子里摘几个辣椒。”

我家的地不多,但每年都会种一茬黄豆。黄豆是好东西,不挑地,不挑肥,撒下去,浇点水,它就自己长。春天种,秋天收,中间不用怎么管。收黄豆是个费力的活。黄豆荚干了以后,得从地里拔回来,摊在打谷场上,用连枷打。连枷是竹子和木头做的,一头绑着竹片,另一头是手柄,抡起来转一圈,竹片拍在黄豆上,噼噼啪啪的,荚裂了,豆子蹦出来,滚了一地。我小时候负责捡豆子,蹲在地上,一颗一颗地捡,捡满一簸箕,倒进布袋里。捡一天,腰酸背痛,手上全是泡。但看到布袋里的豆子越来越多,又有一种说不出的满足。那些豆子是圆的、黄的、饱满的,在太阳底下泛着光,像一袋碎金子。
黄豆的吃法很多。泡发了,磨豆浆;磨碎了,做豆腐;炸熟了,做零食;腌起来,做豆酱。最奢侈的是过年的时候炸黄豆,油锅里放一把黄豆,很快就膨胀起来,变成金黄色的球,捞出来撒点盐,又酥又脆,咬一口满嘴香。但平时舍不得炸,太费油了。平常吃的最多的是豆酱,母亲把黄豆煮熟,拌上面粉,发酵,然后加盐、加辣椒、加姜蒜,装在坛子里,密封起来。过个把月,豆酱就好了,打开坛盖,一股浓郁的酱香味扑面而来,又咸又鲜又辣,拌饭吃能多吃两碗。那时候家家户户都做豆酱,但每家做的味道都不一样。我母亲做的豆酱偏辣,父亲爱吃,说够劲。父亲吃面的时候,总要舀一勺豆酱放进去,拌一拌,呼噜呼噜地吃,满头大汗。他说:“这面有了豆酱,就有了魂。”
后来母亲不在了,没有人做豆酱了。我去超市买过几瓶豆酱,包装精美,但味道不对。不是太咸就是太淡,不是太甜就是太辣,总之不是那个味。我知道不是豆酱的问题,是我的问题。我找的不是豆酱的味道,是母亲的味道。那些豆子、黄豆、太阳、打谷场、连枷的声音,都装在了那一坛豆酱里。坛子还在,空了,洗了,放在橱柜的最上层,落了灰。每次看到那个坛子,我就会想起母亲做豆酱的样子,系着蓝布围裙,站在灶台前,手里搅着酱料,回头看我一眼,说:“帮我去院子里摘几个辣椒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