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们听过这个镇子几十年的喜怒哀乐,现在它们什么也听不到了。

镇上的大喇叭架在粮站的水塔上,四个方向各一个,黑乎乎地对着天空,像四朵铁做的喇叭花。每天早上六点半,大喇叭准时响起来,先是一段音乐——《东方红》,然后开始播新闻、通知、寻人启事、天气预报。声音很大,全镇都能听到。我就是在喇叭声里长大的。每天早上被它叫醒,晚上被它提醒回家吃饭。它像一个大嗓门的邻居,每天准时准点地告诉你该干什么了。你不用看表,听喇叭声就知道是什么时候。
有一年发大水,镇子被淹了半截,喇叭从早到晚地响,不停地播报水位、雨情、撤离路线。它的声音变得急促、紧张,像一个人在喊救命。那时候大家都不出门了,窝在家里听喇叭,等它的通知。它说水涨了,大家就往高处走;它说水退了,大家就松了口气。那几天喇叭成了大家的胆,没有它,大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灾后重建的时候,喇叭又立了大功,组织大家捐钱捐物、领救济粮、修路修桥。它的话大家都信,因为它是大喇叭,从来说话算话。
后来电视普及了,手机普及了,喇叭就不重要了。它还在水塔上,但很少响了,只有逢年过节才播一次,内容也从新闻通知变成了戏曲和歌曲。它的声音越来越小,沙沙的,像嗓子哑了的人。有一年它彻底不响了,说是设备老化,坏了,没人修。水塔上那四朵铁喇叭花还在,但成了摆设,不再开口了。每次经过粮站,我都会抬头看看它们,它们还朝着四个方向,张着嘴,像是在等着说话,但已经没有声音了。它们听过这个镇子几十年的喜怒哀乐,现在它们什么也听不到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