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见证过这个家的一日三餐,见证过那些热闹的年节,见证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嘴。现在它老了,不干活了,但它还在这里,像一个沉默的老祖宗,看着这个家继续往下过。它的肚子里没有米了,但装着满满当当的回忆。
我家院子里有一只石臼,是祖父的祖父传下来的。石头是青色的,被米锤砸了上百年,臼窝又深又圆,石壁光滑得像打磨过。石臼用来舂米、舂辣椒、舂芝麻、舂花生。过年的时候,家家户户都要舂糯米粉,做汤圆。糯米泡好了,沥干水,倒进石臼里,父亲抱着大木锤,一下一下地砸。锤子落下去,糯米被砸烂,黏在锤上,提起来的时候带起一团白花花的东西,像搅搅糖。祖母在旁边守着,趁着锤子抬起来的时候,伸手把黏在锤上的米团扒拉下来,翻个面,再砸。一臼米要砸很久,从生米砸到熟粉,从硬粒砸到软团。父亲砸得满头大汗,胳膊上的青筋暴着,像一条条扭动的蛇。我在旁边看着,馋得流口水,等着吃第一口热乎乎的糯米团子。
我长大以后不常回去了,石臼也很久不用了。有一年春节回家,我看到石臼被挪到了墙角,里面装着半缸水,水上漂着一片菜叶。我问为什么不用了,母亲说:“现在都买现成的糯米粉了,超市里什么都有,谁还费那个功夫。”她说着,从冰箱里拿出一袋速冻汤圆,倒进锅里煮。我吃着那些汤圆,圆圆的,白白的,滑溜溜的,跟以前一样甜。但那种甜不一样。那种甜是机器的甜,不是石臼的甜。石臼的甜里有人,有汗,有木锤砸下去的声音,有祖母扒拉米团的手。那些东西融进了糯米粉里,吃的时候能感觉到,吃完了还能记着。
石臼现在还在墙角,舂了一百多年的米,终于闲下来了。它会不会觉得寂寞?会不会怀念那些被木锤砸醒的日子?我不知道。它不会说话,它只是一块石头。但我觉得它什么都懂。它见证过这个家的一日三餐,见证过那些热闹的年节,见证过一代又一代人的嘴。现在它老了,不干活了,但它还在这里,像一个沉默的老祖宗,看着这个家继续往下过。它的肚子里没有米了,但装着满满当当的回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