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出来了,又碎了,再长,再碎。瓷片在窗台上,完整了一千次。

锄地的时候翻出一块瓷片,青花,白底蓝纹,上面画着半朵莲花的局部。我把泥土擦干净,瓷片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。不知道它是什么年代的,不知道它曾经是哪只碗、哪只盘、哪只壶的一部分。它曾经盛过饭、盛过菜、盛过汤,被一双手捧过,被人用嘴唇碰过。后来它碎了,被埋进了土里,在黑暗中躺了很久,久到它忘记了自己是谁。现在被我翻了出来,重新见了天日,但它还是不完整,只是一块碎片。我拿着它,不知道该拿它怎么办。
村里的老人说,以前这里是一户大宅,后来败了,房子塌了,人都走了,碎瓷片就这样被埋在了土里。他们说那户人家姓什么已经没人记得了,只记得他家院子里有一棵很大的桂花树,秋天的时候花香飘满半个村子。我把那块瓷片带回家,放在窗台上,每天都能看到它。它不说话,但它像是要告诉我什么。那些被它盛过的饭、被它捧过的手、被它碰到过的嘴唇,都在它的碎片里藏着,我读不出来。我只是看着它,觉得它比我老得多。它见过的那些日子,我永远也见不到了。
有一年,一个收旧货的人路过,看到窗台上的瓷片,拿起来仔细看了看,说:“这是清中期的,可惜碎了。你要卖的话,给我吧。”我拿回瓷片,说:“不卖。”他笑了笑,走了。我把瓷片擦了擦,又放回窗台上。它不会回去了,它永远是一块碎片,拼不出原来的样子。但碎也有碎的好。完整的东西,你看了一眼就觉得够了;碎片不一样,它让你想它完整的时候的样子。那个样子不在了,但你想了很多遍,好像它就在你心里重新长出来了。长出来了,又碎了,再长,再碎。瓷片在窗台上,完整了一千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