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每到谷雨,我就会泡一壶茶,喝一口,然后想起她。春天走得太快了,但茶替我留住了它。雨还在下,年年都下,不早不晚。它替大地记住了节气的分寸,也替我记得一些微小的事情。
谷雨前后,雨水变得绵长、细密、不急不慢,像是有人在天上捻着一根看不见的棉线,一点一点地放下来。那雨水带着暖意,落在屋檐上、树叶上、青石板上,不像春雨那样凉,不像夏雨那样急。它是温润的,像母亲的手掌贴在你的额头上,试你的体温。我坐在廊下看雨,雨水顺着瓦楞流下来,在屋檐前拉出一道薄薄的水帘。透过水帘看出去,院子里的石榴树绿得发亮,叶片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地聚拢,然后落下,在地上溅起一小圈涟漪。风从雨帘的缝隙里钻进来,凉凉的,带着泥土被雨水泡出来的气味,厚墩墩的、深沉的,像是在土地深处捂了很久才散发出来。
母亲说,谷雨是春天最后的雨,过了谷雨,就是夏天了。谷雨以后,秧苗要插了,瓜豆要种了,农活一下子就多起来了。她每年都会在谷雨那天泡一壶新茶,坐在廊下,安静地喝,像是要记住春天的最后一口味道。我也会坐在她旁边,她递给我一小杯茶,说:“尝尝,今年的新茶。”我喝一口,微苦,回甘,春天的味道在舌尖上慢慢化开,像一片被水泡开的叶子,渐渐舒展。那些年谷雨的记忆,就这样被一杯茶收藏起来。后来每到谷雨,我就会泡一壶茶,喝一口,然后想起她。春天走得太快了,但茶替我留住了它。雨还在下,年年都下,不早不晚。它替大地记住了节气的分寸,也替我记得一些微小的事情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