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我记得。我记得它满树红灯笼的样子,记得树皮上那个扭曲的名字,记得荒地里的风穿过它枝叶时发出的声音。
城东有一块待拆的荒地,围墙塌了一半,铁门生锈了,锁是坏的。里面长满了杂草,蒲公英、狗尾草、苍耳,乱七八糟地挤在一起。但荒地的正中间站着一棵柿子树,很高,树冠撑开像一把大伞。深秋的时候柿子熟了,红彤彤地挂在枝头,像一盏一盏小灯笼。没有人来摘,鸟来吃,麻雀和灰喜鹊在枝头跳来跳去,啄得满嘴都是汁。柿子掉在地上,烂了,发酵出一股甜腻的酒味,引来蜜蜂和蚂蚁。我第一次发现这棵树是一个偶然,抄近路穿过荒地的时候抬头看见满树的红柿子,愣了好一会儿。在城市里看到这样一棵无人照管却果实累累的树,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,像走进了谁遗忘的梦境。
我后来去了好几次,每次都带一本书,坐在树底下的水泥墩上看。那水泥墩以前可能是花坛的围边,现在被藤蔓缠满了。秋天快结束的时候柿子基本掉光了,只剩最高处的几个,鸟够不着,风也吹不下来,就那么孤零零地挂着。我注意到树干上刻着字,被树皮包住了一半,仔细辨认是“小梅”两个字,刻得很深,笔画已经扭曲了。不知道是谁刻的,什么时候刻的,小梅又是谁。也许是个女孩的名字,也许是个孩子的名字,也许刻字的人自己都忘了。但那两个字和这棵树长在了一起,变成了树的一部分。我伸手摸了摸那两个凸起的笔画,树皮粗糙而温暖,像握着一只苍老的手。
冬
天的时候荒地开始施工了,挖掘机开进来,围墙被彻底推倒。我去看那棵柿子树,它还在,但周围已经变成了工地。工头说这棵树要移走,种到别的地方去。我问移到哪里,他说不知道,反正是上面的安排。移树那天我特意去了,看着工人们把树根周围的土挖开,用草绳缠住根部的大土球,起重机把它吊起来放到了卡车上。树干上“小梅”两个字被草绳遮住了,但我记得它的位置。卡车开走的时候我站在原地看了很久,地上留下一个大坑,像一个伤口。第二年秋天我路过新移栽的地方,那棵柿子树立在一条新修的马路旁边,叶子有些发黄,但枝头又挂果了,只是比去年少了很多。我站在马路对面远远地看着它,它从荒园里被搬到了路边,从孤独变成了热闹,但我觉得它好像没那么快乐了。以前它在荒园里自由地长,柿子没人摘,鸟随便吃。现在它被修剪得整整齐齐,像一个穿上了制服的工作人员。我不知道小梅是谁,也不知道她还记不记得这棵树。但我记得。我记得它满树红灯笼的样子,记得树皮上那个扭曲的名字,记得荒地里的风穿过它枝叶时发出的声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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