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这里不是一条直线,而是一圈一圈的,像发条一样,拧紧了就慢慢地松开,松完了再拧紧。你急也好,不急也好,钟都那样走着。

仁和街有一家钟表修理店,店面很小,夹在两家服装店中间,招牌褪了色,不仔细看容易错过。店主姓唐,七十三岁了,修了一辈子钟表。他的店像个时间博物馆,墙上挂满了各种钟,老的新的,大的小的,座钟、挂钟、闹钟、怀表,都在走,都在滴答响。但奇妙的是它们走的时间都不一样,有的快有的慢,有的差一刻钟,有的差半天。唐师傅说他是故意调成这样的,“每个钟都有自己的时间,何必非要一样。”他坐在工作台后面,戴着放大镜,手里的镊子夹着一颗比芝麻还小的齿轮,整个人浸在一种安详的静默里。他很少说话,顾客来了就问一句“哪坏了”,修好了就说一句“好了”,多一个字都没有。但他的钟表店有一种魔力,走进去的人都会不自觉地放慢脚步,压低声音,好像怕惊扰了什么。
有一个年轻人常来店里,每周三下午都来,来了也不修表,就站在那里听钟声。唐师傅注意到了,但没问。直到有一天年轻人开口说:“唐师傅,你这里真安静。”唐师傅头也没抬:“安静吗?我听着吵得很,它们都在说话,各说各的。”年轻人笑了,说:“我就是喜欢它们各说各的。我住的地方太安静了,安静得让人害怕。”唐师傅这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是个瘦瘦的小伙子,戴一副圆框眼镜,脸色有些苍白。唐师傅说:“你要是喜欢,每周三来帮我上发条吧。”年轻人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。从那以后每周三下午,年轻人准时来,给墙上那些钟一个一个上发条。他做得很认真,每上一个就记在本子上。唐师傅在旁边看着,偶尔指点一下:“那个座钟要上满三圈,闹钟上两圈就够了。”两人配合默契,一个修,一个上发条,都不怎么说话,但那种安静是温暖的。
半
年后的一个周三,年轻人没有来。第二周也没来。第三周唐师傅收到一封信,是那个年轻人寄来的。信上说他要回老家了,感谢这半年让他学会了给钟上发条。“以前觉得时间是个很可怕的东西,它一直往前走,我拦不住。现在我知道了,时间是可以慢下来的,只要你听一听钟声。”唐师傅把信折好放在抽屉里。他抬起头看着墙上那些钟,它们还在各走各的,有的快有的慢。他坐在工作台前继续修一块怀表,镊子夹起一颗齿轮放进机芯里,动作依然很稳。窗外仁和街的车声人声传进来,但一到门口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挡了一下,变成了一种模糊的背景音。唐师傅的店里只有钟声,滴答,滴答,每一滴答都不一样。时间在这里不是一条直线,而是一圈一圈的,像发条一样,拧紧了就慢慢地松开,松完了再拧紧。你急也好,不急也好,钟都那样走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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