扎西才是这片草原真正的主人,他懂得它的节奏,听从它的安排,不多要,也不少取。雪山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,它看过很多个扎西,以后还会看到更多。但扎西只有一个,就是面前这个满脸皱纹、笑起来像孩子的老人。

甘南草原的秋天来得早,八月末草就开始黄了。扎西的羊群有三百多只,散布在缓坡上,像一片移动的云。他每天跟着羊走,从早上太阳出山走到下午太阳偏西。他手里拿着一根甩石绳,偶尔甩一下,用石头调整走散的头羊的方向。他的脸被高原的紫外线晒成了紫红色,眼角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。但他笑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,眼睛弯成两道月牙,显得很年轻。他说他在这片草场上放了四十年的羊,哪里的草好,哪里的水甜,哪里的风从哪个方向来,他都清楚。“羊知道的东西,我也知道。”他说羊能闻出三天后的天气,如果它们往低处走,说明要变天了。我从没见过这么了解羊的人,他和他的羊之间有一种默契,羊听他的话,他懂羊的意思,不需要语言。
去
年冬天一场大雪把草场盖得严严实实,扎西的羊没办法出去吃草。他囤的干草不够,眼看着羊一天天瘦下去。他做了一个决定,把羊群赶下山,到河谷里去过冬。那是一段艰难的路,雪深的地方没过了膝盖,他走在前面给羊趟路,走几步就回头看看羊群,数一数有没有掉队的。最小的那只羔羊走不动了,他就把它抱在怀里,继续走。走了两天两夜才到河谷,那里雪少一些,还能找到枯草和灌木叶子。扎西累得躺在石头上就睡着了,醒来的时候发现那只羔羊正舔着他的手,舌头温热而粗糙。他摸了摸羔羊的头,笑了。“你看,你也知道感恩。”他对着羔羊说,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。那个冬天他们熬过来了,开春的时候扎西赶着羊群回草原,数了数,一只都没少。
今
年夏天我又去了一趟甘南,扎西还在那里放羊,但头发比去年白了一些。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,羊群在下面吃草,远处是雪山,山顶的雪在阳光下闪闪发亮。他递给我一碗酥油茶,说:“城里来的吧?”我点头。他说:“城里好还是草原好?”我说都挺好。他哈哈笑,说你是个不说实话的人。他指着远处的雪山说:“你看那雪,从我小时候就在那儿,我老了它还在那儿。人一辈子就像羊走一趟,吃了草,喝了水,生了小羊,然后就没了。但山一直在,草一直在。”我喝了一口酥油茶,咸的,带着奶香。风吹过来,草浪一波一波地往远处推,羊群散在草浪里,像白色的花瓣。扎西又甩了一下他的甩石绳,石头发出一声脆响,头羊应声转向。那一刻我忽然觉得,扎西才是这片草原真正的主人,他懂得它的节奏,听从它的安排,不多要,也不少取。雪山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,它看过很多个扎西,以后还会看到更多。但扎西只有一个,就是面前这个满脸皱纹、笑起来像孩子的老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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