把瓶子放在枕边，闭上眼睛想他爸的样子，想着想着就睡着了。他梦见自己又站在那片雾中的海边，他爸从雾里走出来，这次开口说了一句：“小舟，你写的海我看到了，很蓝。”

梧桐巷深处有一家杂货铺，没有招牌，铁门总是半掩着。只有知道的人才会推门进去，买一个梦。店主是个穿灰布衫的老太太，姓姜，头发盘成一个小髻，戴一副铜框眼镜。她的货架上摆满玻璃瓶，每个瓶子里装着一团颜色不同的雾，白色的、淡蓝的、粉红的、金黄的，有的浓有的淡，在瓶子里缓缓旋转。姜奶奶说每个瓶子就是一个梦，白的清净，蓝的辽阔，粉的温柔，金的明亮。价格不贵，一个梦五十块钱，买了当场喝下去，当晚就能做对应颜色的梦。来找她买梦的大多是年轻人，有的失眠，有的做噩梦，有的太久没做过梦了。

一个叫周小舟的年轻人每周都来，每次都买蓝色的梦。姜奶奶问他为什么总买蓝色的，他说他最近在写一本关于海的小说，但从来没去过海边，想做梦梦见海。“蓝色的梦最像海，辽阔，安静，有风吹过来。”他喝下蓝梦的第二天早上会跑来给姜奶奶描述：“昨晚我梦见海了，海水是半透明的，能看到底下的沙子和贝壳，还有一条白色的鱼从我脚边游过去。”姜奶奶微笑着听，然后从货架深处拿出一个没贴标签的瓶子，里面是浅浅的青灰色。“送你一个，这个是我私藏的，叫‘雾中之海’，比蓝色梦更真实。”周小舟喝下去，第二天没来。第三天来了，眼睛红红的，说：“我梦见我站在海边，雾很大，看不到对岸。然后有个人从雾里走过来，是我爸，他走的时候我六岁，我已经二十多年没见过他了。他跟我一起站在海边看雾，一句话都没说，但我知道他在。”他说着说着就哭了，姜奶奶递给他一张纸巾，什么都没问。

后来姜奶奶的杂货铺上了本地新闻，说是“新型心理治疗诊所”，还引来了市监局的人。他们检查了那些瓶子，发现里面只是加了食用色素的水，检测报告出来以后新闻又反转了，说“卖梦杂货铺实为骗局”。姜奶奶关了铺子，搬走了。周小舟最后一次去找她的时候铁门上了锁，门缝里塞着一个信封，里面是一张纸条和那个青灰色的瓶子。纸条上写着：“梦是真的，瓶子是假的。瓶子里装的是水，但梦是你自己的。蓝色是海，青灰是雾，粉色是你心里那个人。我不卖梦，我只是帮你想起你本来就会做的梦。这个瓶子留给你，以后你想梦见谁，就看着它想那个人，他就来了。”周小舟握着那个瓶子在巷子里站了很久。那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，把瓶子放在枕边，闭上眼睛想他爸的样子，想着想着就睡着了。他梦见自己又站在那片雾中的海边，他爸从雾里走出来，这次开口说了一句：“小舟，你写的海我看到了，很蓝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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