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眼间漏下来的月光星星点点，像一张破了一千个洞的渔网，网住了满湖的碎银子。

翠湖上有一个老渔夫，姓胡，六十多岁，别人打鱼他打月亮。没错，就是月亮。每到农历十五月圆之夜，他划一条小木船到湖心，手里拿一张捞网——网眼很大，网口绑了一圈细铁丝，撑成一个圆——他把网沉到水里，等月亮漂过来，然后一提，满网碎银。旁边夜钓的人笑他疯了，月亮怎么能捞？胡老头不理会，把捞上来的月光倒进船上的一个陶缸里。陶缸不大，青灰色的，缸底沉着薄薄一层银白色的东西，像水银但不是水银，温温的，会自己发光。有人说他是在收集月光酿酒，有人说他是在练什么法术，还有人说他单纯就是脑子有病。胡老头从来不解释，只是每个月圆之夜准时出现在湖心，捞月亮，倒进缸里，然后划船回家。

其实胡老头年轻时是个天文学家，在研究所待了二十年，后来因为一个理论被同行嘲笑就辞职了。他提出月亮的光是活的，有记忆，每一束月光都带着照过的人的故事。“月亮照过李白，那束光就记得李白的诗；月亮照过你奶奶，那束光就记得你奶奶摇扇子的样子。”他的理论被批为玄学，他干脆离开了学术界，回到老家翠湖边，用捞月亮的方式证明自己的观点。他缸里收集的月光每一束都有不同的质地，有的厚重、有的轻盈、有的带着咸味、有的泛着苦意。他把它们分开装在不同的玻璃瓶里，贴上标签：“1995年7月，一个孕妇的月光”“2003年9月，一个外卖小哥的月光”“2012年元旦，一个新生儿的月光”。这些瓶子摆满了他小屋的架子，夜里微微发光，整个房间像一座微型星空。

后来有个女大学生来翠湖采风，听说了胡老头的事，专门去拜访他。胡老头给她看了一瓶月光，瓶子上写着“1987年秋天，一个女孩的月光”。他说那束月光的颜色是淡粉色的，很薄很软，“照过她的脸，当时她在哭，所以月光记得眼泪的味道”。女大学生把这段经历写成了文章发在网上，引发了很大的争议。有人骂她编故事，有人嘲笑胡老头是江湖骗子。但有一个天文台的教授私下联系了胡老头，说想看看那些月光。胡老头回了一封信，只有两行字：“等你来的时候带上你小时候照过的那束月亮，我帮你认认它。”教授最终没有来。胡老头继续每个月圆之夜划船去湖心捞月亮。去年冬天他病了一场，捞不动了，就把那些玻璃瓶一盒一盒搬到湖边送给路过的人。有的人接了，有的人没接。接了的打开来闻了闻，说有一股水草的味道。胡老头笑了笑，说：“那是湖的记忆。”他送完之后把陶缸洗干净倒扣在船底，那把捞网挂在了岸边的柳树上。今年夏天有人夜里经过湖边，看到树上的捞网在风里轻轻晃动，网眼间漏下来的月光星星点点，像一张破了一千个洞的渔网，网住了满湖的碎银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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