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把书放回书架上，和别的书并排站在一起。深夜的时候月光照进来，书脊上的字被镀了一层银边。老马如果看到，大概又会笑着说一声“对不起”，然后轻轻地把那本书拿下来，从头到尾再读一遍。

每周六上午，新华书店二楼角落里都会出现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人，他拿一块湿毛巾和一小瓶修复液，专门修补被人弄皱、划破、涂画过的旧书。他动作很轻，用镊子把卷起的页角一点一点展平，用极细的毛笔蘸修复液沿着裂痕描过去，像在做外科手术。他姓马，书店的人都叫他“书医生”。老马每修完一本书都会对着书说一声“对不起”，那声音很小，但旁边的人能听见。有人好奇问他为什么道歉，他说：“书本来好好的，被人弄伤了，我替那些粗心的人道个歉。”他修过最惨的一本书是一本《安徒生童话》，被咖啡渍泡了半本，翻都翻不开。老马花了两个周末，一页一页地清理、晾干、压平，修好之后书页上还留着淡淡的咖啡色印记。他说：“这个颜色也好，像童话里的琥珀。”他在书最后一页写了一句：“这本书被咖啡亲过，但故事还在。”

书店有个常客叫小宇，是个十三岁的男孩，每个月来买书但从来不读，买了就放在家里摆着。老马注意到他，有一天问他：“你怎么买了不读？”小宇说：“舍不得读，读完了就没有了。”老马哈哈大笑，说书是读不坏的，读旧了的书最好看。他拿了一本自己修补过的《小王子》递给小宇，封面上还有一道折痕。“这本书被人读过七遍了，你看这页角的毛边，是翻太多磨出来的。书不怕读，怕的是没人读。”小宇接过书翻了翻，果然在好些页上看到不同笔迹的划线。老马说那些是前面读者留下来的笔记，“你看，一本书在很多人手里活过，每一道线都是一段对话。”小宇那天把那本《小王子》读完了，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发现上面有一行铅笔字，很淡，写着：“这本书已经等了三年，终于等到第八个读者。你是那第八个人。”小宇看完把书抱在胸前，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被填满了。

后来书店要搬迁，二楼的角落被拆掉了，老马也不再来了。小宇长大了，上了高中，还保持着每周去书店的习惯。有一次他在旧书摊上淘到一本《小王子》，翻开一看正是当年老马送他的那一本，封面那道折痕还在，第七页的铅笔划线也在。他翻到最后一页，当年的那行字旁边多了一行新的笔迹，是红笔写的，字迹很眼熟：“你后来读了多少本书？第九个读者会在什么时候来？”小宇拿着书的手微微发抖。他问书摊老板这本书从哪来的，老板说从新华书店清出来的旧书里收的。小宇买了那本书带回家，在最后一页补了一行：“第八个读者回来了。第九个读者大概会在你下次被人翻开的时候出现。别急，书等得起。”他把书放回书架上，和别的书并排站在一起。深夜的时候月光照进来，书脊上的字被镀了一层银边。老马如果看到，大概又会笑着说一声“对不起”，然后轻轻地把那本书拿下来，从头到尾再读一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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