但是我知道。这就够了。

我是一名路灯维修员，从业十二年，修过的路灯超过三千盏。每天的工作就是开着黄色的工程车在城市里转，哪盏灯不亮了，我就把它修亮。听起来很简单，但有些灯修好了还会再灭，灭了再去修，反反复复。同事们说那些是老灯，线路老化了，建议换新。但我有时候舍不得换，那些老灯用了十几年了，灯罩里积着灰，底座上锈迹斑斑。我爬上去的时候会跟它们说说话：“老伙计，又不亮了啊，是不是昨天风太大了吹得你头疼？”旁边的同事笑我神经病，跟灯说话。我不在乎，我觉得灯听懂了。因为每当我轻轻敲两下灯罩，再拧紧一下底座，灯就亮起来了，而且比之前还要亮。

有一条街上的灯特别难修，编号是CS-17和CS-19，两盏灯隔了五十米，轮流坏。今天你坏明天我坏，像商量好的。修了十几次之后我开始琢磨，它们是不是闹别扭了？CS-17的灯罩被梧桐叶遮了一半，CS-19的底座松了有些歪。我换了两盏新灯泡，把CS-17的叶子清干净，把CS-19的底座拧正。那一晚我站在街对面看着它们同时亮起来，光线在五十米的距离上交汇，刚好把整条街照得通透。我忽然觉得它们在打招呼。从那以后这两盏灯再也没坏过。路过的行人可能觉得就是普通的路灯，但我知道它们之间有某种联系，像两个老朋友隔着街点头示意，你一明我一明，一起亮了十二年。

上个月我退休了，最后一天上班我专门去看了那条街。CS-17和CS-19都亮着，灯光还是暖黄色的，梧桐叶又长出来盖住了CS-17的一角。我爬上梯子把叶子清理干净，下来的时候对着两盏灯说了一句：“以后靠你们自己了。”晚风吹过来，灯影晃了晃，像是在回答。我把工程车开回停车场，摘下安全帽，脱下工装。回家的路上我绕道经过那条街，两盏灯还在那里亮着，光线交汇的地方有一个夜跑的人正从下面经过，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。我站在远处看了很久。十二年了，我修了三千多盏灯，但只有这两盏让我觉得它们在等我。现在它们等到了，我也该走了。走进巷口之前我回头看了一眼，CS-17忽然闪了一下，然后恢复正常。我笑了，冲它摆了摆手。路灯不会说话，但它们会用光来表达。闪一下是“再见”，亮着是“我还在”。我相信CS-17闪的那一下是跟我告别。这条街以后的夜晚还会有别的维修员来，但他们不会跟灯说话，也不会知道两盏灯曾经在五十米的距离上牵了十二年的手。但是我知道。这就够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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