桥的影子重新完整起来。风从河面吹过来，带着水草和鱼的气味。老顾眯着眼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笑了，又像是叹了口气。船慢慢远去，煤油灯在船头晃啊晃的，光斑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鱼鳞。

水乡的船夫老顾，划了四十年的乌篷船，从镇东到镇西，一趟五毛钱，几十年没涨过价。他的船不大，能坐五六个人，船头挂一盏煤油灯，船尾放一把竹篙。他划船不用桨，用一根长竹竿往水底一撑，船就往前走了。他认得河底的每一块石头，哪段水深哪段水浅，闭着眼都清楚。坐他船的大多是本地人，挑着菜去赶集的、送孩子上学的、去桥头理发店剪头发的。老顾不爱说话，有人问他就答两句，没人问他就安安静静地撑船。竹竿入水的时候发出“啵”的一声，提起来的时候水珠顺着竿子往下淌，滴在船舷上，嗒，嗒，嗒。桥多，过了桥洞要弯腰，老顾早就习惯了，低着头，竹竿从左手换到右手，船就贴着桥墩滑过去了。青石板桥的拱弧映在水里，成了一个圆，船从圆中间穿过，像从一枚铜钱的方孔里钻过去。

老顾最熟的是广济桥，镇上最老的桥，明朝的。桥洞的石头被水冲得光滑，长了一层青苔，绿茸茸的。每年端午节划龙船从这里过，每条船都要在桥洞里绕三圈，老顾说他年轻时也划过龙船，领头的那艘，鼓敲得震天响。“现在划不动了，鼓也敲不动了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撑船过广济桥，竹竿抵在桥墩的同一块石头上，那个位置被他撑了四十年，石头表面凹进去一个浅浅的窝。船上的乘客是几个中学生，放学回家，正趴在船舷上往水里看。水里有鱼，长长的鲫鱼在墨绿色的水草间穿来穿去。一个女孩说：“顾爷爷，这桥到底几岁了？”老顾想了想说：“我爷爷小时候它就长这样，我爷爷的爷爷小时候它也长这样。”女孩哦了一声，又低头看鱼去了。船出了桥洞，水面豁然开朗，两岸的香樟树把枝条伸到水面上方，叶子碰着叶子，搭成一条绿色的隧道。

去年镇上通了公路，小汽车能开进来了，坐船的人越来越少。老顾还是每天出船，有时候空着船在河里走一圈，一个人，竹竿一撑一撑的，像在画一条看不见的线。他老婆让他别撑了，挣不到几个钱。他说：“我不是为了挣钱。船在水上，我就觉得心安。”有一天他撑船过广济桥的时候，看到桥墩上有人用粉笔写了一行字：“老顾师傅，我们坐过你的船。”下面画了一艘小船，歪歪扭扭的，船头挂着一盏煤油灯。老顾看了半天，没说话，竹竿往水里一撑，船继续往前走。但那天他把船划得特别慢，过桥洞的时候多停了一会儿，抬头看了看桥拱上的石缝，缝里长出了一棵小榕树，根扎在石头缝里，叶子绿得发亮。他把竹竿收上来，搭在船舷上，水面恢复平静之后，桥的影子重新完整起来。风从河面吹过来，带着水草和鱼的气味。老顾眯着眼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，像是笑了，又像是叹了口气。船慢慢远去，煤油灯在船头晃啊晃的，光斑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鱼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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