另一只手朝他摆了摆。春风暖起来了，丝瓜架上又开始冒新芽，嫩绿的，蜷着身子像刚睁开的眼睛。武康路的老小区还是那么安静，屋顶的菜园子还在，每一片叶子都在风里晃动着，阳光把它们照得亮晶晶的，像撒了一层碎金子。

武康路的老小区里，李师傅在自家屋顶上种了十年的菜。菜园不大，七八个泡沫箱子拼在一起，里面种了小葱、韭菜、辣椒、番茄和几棵青菜。他还用竹竿搭了个架子，丝瓜藤沿着竹竿爬上去，夏天开出黄色的花，秋天结出长长的丝瓜。屋顶不高，五层楼的平顶，周围没有更高的楼挡着，阳光从早晒到晚。李师傅六十多岁，退休之前在工厂食堂干了三十年，掌勺的，后来耳朵不太行了就退了。他种菜是跟隔壁老赵学的，老赵搬走之后整个屋顶就剩他一个人在种。每天早上六点他爬上去，提着水桶一箱一箱地浇，浇完了拔草、松土、掐尖，有时候蹲在丝瓜架下面抽根烟，看着远处的天线发呆。邻居们有时候上来拿他种的葱和韭菜，他也不收钱，说：“自己种的，吃不完。”

有个叫小孙的快递员经常给他送包裹，有几次上来送件看到他蹲在菜园里就聊两句。小孙老家也是农村的，对种菜有兴趣，李师傅就教他怎么给番茄打杈，怎么给韭菜培土。小孙学得认真，后来干脆每次送完件就多留十分钟帮李师傅提水。李师傅的耳朵不太好，小孙说话得凑近了他才听清，但两个人干活的时候不用说话，一个递水管一个浇土，配合得很默契。李师傅老婆早走了，儿子在上海工作，一年回来一两次。小孙知道他一个人住，有时候会带几个包子上来，两个人坐在屋顶上吃，旁边是丝瓜架和红彤彤的番茄，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叶子的味道。小孙说：“李师傅，你这里比我老家的院子还好。”李师傅笑笑说：“那你常来。”

去年冬天特别冷，下了两场雪，屋顶的菜都冻死了。李师傅把泡沫箱搬回室内，但还是每天上去看看。小孙有天送完件上楼一看，李师傅正蹲在空箱子旁边，用手捏着土。小孙问他在看什么，他说在看土有没有活过来。“土冻僵了，等春天暖了它就醒了。”果然开春的时候李师傅又翻土、播种、浇水，泡沫箱里重新冒出了绿芽。小孙送件路过的时候抬头看一眼屋顶，总能看到一个佝偻的身影在箱子之间移动。后来小孙调到了别的片区，临走前来跟李师傅告别。李师傅拔了一把葱和一袋子小番茄给他，说：“到了那边自己也能种，阳台也行，只要有个盆有点土，葱就能活。”小孙接过来点点头。他走出小区回头看了一眼，李师傅还在屋顶上，一只手扶着丝瓜架，另一只手朝他摆了摆。春风暖起来了，丝瓜架上又开始冒新芽，嫩绿的，蜷着身子像刚睁开的眼睛。武康路的老小区还是那么安静，屋顶的菜园子还在，每一片叶子都在风里晃动着，阳光把它们照得亮晶晶的，像撒了一层碎金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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