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沙哑的“磨剪子嘞”好像还在,从巷口传到巷尾,从巷尾传到四楼关着窗户的人家,像影子一样贴在老墙上,风吹不走,雨洗不掉。
磨刀人老郑的吆喝声,是方圆几条弄堂里的老闹钟。每周三下午三点,巷口准时传来一声拖得长长的——“磨剪子嘞——戗菜刀——”声音沙哑但有力,从巷头传到巷尾。老郑骑一辆二八大杠,后座绑一条长凳,凳子上嵌着一块磨刀石,旁边挂一壶水和几块细砂布。他进弄堂就推着车走,一路走一路吆喝,嗓门大到连四楼关着窗户的人家都听得见。有人伸出头喊一声“老郑等一下”,他就停下车,把长凳卸下来摆在地上,接过送下来的菜刀或剪子,往凳子上坐定就开始磨。磨刀先粗后细,粗石推几下把卷口磨平,细石再推几十下把刃口磨亮,然后拿指甲在刃上刮一下试试锋利。一把刀磨好要十分钟,收费五块,剪子便宜些三块。老郑磨刀的时候不说话,低着头,背微微弓着,肩膀随着手臂推拉的动作一起一伏。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漏下来,在他背上画出一片流动的光斑。
弄堂里有个老太太,姓周,快八十了,每隔一周就拿一把剪子来找老郑磨。不是剪子有多钝,是她喜欢看老郑磨刀。“看你磨刀,我心里踏实。”周老太太坐在旁边的石墩上,看着老郑的双手在磨刀石上来回推。老郑的右手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茧,是几十年磨刀磨出来的。周老太太说:“我嫁过来那年你就磨刀了,那时候你还是个小伙子,现在你也老了。”老郑说:“老了,磨一把刀得歇三回。”周老太太说:“那你别磨了,回去歇着。”老郑说:“歇不住,我歇了这些剪子和刀怎么办。”他把磨好的剪子对着光看了看,刃口闪着冷冽的光,然后用手试了试刀刃的锋利度。周老太太接过剪子,剪了一下手里的布头,咔的一声,干脆利落。“好,还是你的手艺好。”她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放在长凳上,拿剪子走了。老郑把五块钱折好塞进上衣口袋,继续推车往前吆喝:“磨剪子嘞——”
去年秋天老郑生了一场病,住院住了半个月。出院之后骑不动二八大杠了,改骑一辆小三轮,速度慢了很多。弄堂里的人等不到周三下午的吆喝声了,才知道老郑病了。有人去他家看他,他躺在椅子上,说:“等我好了还去磨,刀等我等着呢。”但他到底没能再骑上那条巷子。今年春天,周老太太在弄堂口遇到了老郑的儿子,小郑推着一辆电动车,后座绑着那条长凳和磨刀石。小郑说:“我爸让我替他来,说周阿姨的剪子该磨了。”周老太太愣了一下,把剪子递过去。小郑磨刀的手艺不如他爸,但态度认真,推磨的姿势也像。磨完之后周老太太试了试,说:“还行,跟你爸差一点。”小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:“我会练的。”周老太太付了钱,拿着剪子走了几步又回头说:“跟你爸说,我等他回来磨。”小郑点点头。他推着电动车继续往前,长凳上的磨刀石在阳光下发亮。但弄堂里没有响起吆喝声,小郑还不习惯喊。巷子安安静静的,只有梧桐叶在风里翻动的声音。那个沙哑的“磨剪子嘞”好像还在,从巷口传到巷尾,从巷尾传到四楼关着窗户的人家,像影子一样贴在老墙上,风吹不走,雨洗不掉。
上一篇:刘桂芳:蒸笼里的米香
下一篇:陈宝根:屋顶上的菜园
